余太太抬了抬那捆书:“这个够压十天。”
“爹的书不能拿。”朱素秋说。
“那拿字典。”
屋外有人倒马桶,污水从石板缝里漫过去。余太太侧脚避开,等他们选。
朱伯伦将法文字典抱回桌上,把旧课本推到门边。
朱素秋伸手来拦。他先抽出那两册德文读本,塞进字典下面,其余课本仍用麻绳捆好。
“十天。”他说。
余太太弯腰拎书,腰上钥匙互相碰撞。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我也要给上家交租。你们少半月,我便要替你们垫半月。一月十一,钱或行李,总得有一样出门。”
她在欠条上改了数,又写下抵书一捆,盖章后撕给朱伯伦一联。
门关上,朱素秋把门闩插得很重。
阿满这才从床边跑出来,追到窗下看。余太太拎着书走过巷口,麻绳在她手里勒成一道细线。孩子仰头问:“外公的书卖了?”
“押十天。”朱伯伦说。
“十天以后呢?”
朱素秋收起识字板:“十天以后还姓朱,就拿回来。”
“票根若找不到呢?”她问。
“那就欠六元。”
“我问爹的书。”
朱伯伦把收条放进箱盖内侧:“十天后拿回来。”
“拿什么?”
里屋传来阿满的咳声。孩子怕人听见,用被角捂着嘴,仍漏出两下。朱素秋掀开药包,草纸里只剩一服切碎的根茎。她把药重新包好,提起针线笸箩,数出尚未锁扣眼的短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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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里三十六件,后日结四百八十枚铜元。先扣欠铺里的线钱,再抓三服药,余下够两日米。你那边呢?”
朱伯伦坐到桌前。
箱里的稿纸留下了回答。两封代写家书,每封收八枚;一页轮船时刻试译,四十六行,红笔采了二十九行;一张药品说明被整页退回,批语写着“字义无误,行话不通”。还有三封催款笺,语气一封比一封短。
朱伯伦抽出那页药品说明。上面的字是他写的,收笔向右挑,急时会把伯字和白字连在一起。笔迹没有陌生感。他拿起笔,在退稿批语旁补写药名,腕骨自然压住纸角,连用多少力都不必试。
外文原稿称一味退热药为可迅速抑制热症之剂,他此前逐字译了。药铺批语却在旁边写:服法、禁忌、孩童减量都没放到前头,病家看完半页仍找不到一天喝几次。
朱伯伦把那页翻过去。译准了,却没给人用成。红线剪掉的不全是文采,还有别人的耐心和他自己的饭钱。
纸页边缘全写着数。
四十六,二十九,三十二,零。
朱伯伦取笔,在空纸上写下四元五角,又写药钱、米钱、煤钱和灯油。写到父亲的书债,朱素秋将那一行划掉。
“书铺等了两年,不差这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