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写房钱。
“房钱先凑一半。”
“余太太不会收一半。”
“她会收。收了就得另开票,赶人时总要多说两句话。”朱素秋穿针,线头第一次没穿进针眼,第二次才过去,“两句话也是时间。”
阿满搬来识字板,坐在床沿帮他们数。他只会从一数到一百,数到四元五角便卡住,问一元里究竟有多少枚铜元。海津几种铜元成色不同,铺面折价也不同,朱素秋讲了两遍,他仍把大铜元和小铜元混在一处。
朱伯伦把纸上的整元划开,改成房租、药和米各要装满多少只小钱袋。阿满这次看懂了,在最大的那只袋子旁画了一间歪屋,又在药钱旁画了个碗。
纸还剩一角空白。朱伯伦写了几种更快的办法:替洋行写一篇西陆局势,给报馆投一份军事评论,找人押注数月后的战争。他写完便逐项划去。没有门路的判断卖不出价,拿一屋人的房钱押尚未发生的战事,也换不来明早的药。
最后留在纸上的,仍是代写家书与零散译稿。
朱伯伦看着她。洛林的通道曾按分钟算,这间屋按票根、药包和房东肯多说的两句话算。桌面只有一尺多宽,账比战场窄,挤进来的东西一点也不少。
他开始翻试译稿。
右眼读到第三页便胀痛,细小铅字挤成一片。朱伯伦把蜡烛挪到左边,左眼靠近纸面,右眼闭上。这个姿势能读,脖颈很快发酸。胸侧也在每次俯身时往里扯,逼他隔一阵就直起腰咳两声。
朱素秋没有劝他躺下。她把针线活搬到桌角,替他留出靠灯的位置。
“以前你一天能译多少?”朱伯伦问。
她抬眼:“你问我?”
“我想听你算。”
“顺手的货单,五六十行。碰上那些说一句话要绕三条街的洋信,二十行都写不完。你还爱在边上解释,人家又不给解释算钱。”
朱伯伦把几页旧稿并排摊开。法文比英文稳,军政词比商货词准,长句拆得太整,中文读起来像衙门告示。这个朱伯伦会四种语言,也被四种语言拖欠过饭钱。
门外有人跑得木屐直响,在朱家门前刹住。
“朱先生在不在?”
来人是福昌布号的小伙计,怀里夹着一只油布包。他进门便把包放到桌上,抽出一张外文货单和半页旧译。
“上月说好的单子。我们马账房等了三日,明天午前再见不着清稿,就送去东平码头找别人。以后商号的洋信,也不用朱先生费眼了。”
朱伯伦拿起货单。法文,四十七行,夹着一张轮船提单抄件。边上盖了福昌布号的红戳。
“价钱呢?”
小伙计拿下巴点了点旧译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蝇头小字:每采一行,付铜元三枚;未采不计。
“明日午前。”小伙计又说一遍,扭头走了。
朱伯伦看了眼蜡烛。只剩一指长。
朱素秋将自己的油灯推过来,把灯芯拨出半分。
“先挣明天的。”
窗外才过午,桌上已经摆出了通宵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