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太太把油纸伞靠在门外,鞋尖已经越过门槛。

“余太太,屋里病着人。”朱素秋挡在灶前,“欠多少,隔门说也听得见。”

“我收的是房钱,又不收他的咳嗽。”

余太太肩膀一侧,从朱素秋身边挤进来。她腋下夹着一本蓝布租簿,进屋先掀煤炉盖,再敲木箱,最后盯住桌上的两册字典。英文字典包了褐色书皮,书脊脱线;法文字典缺了封面,厚度还抵得上一摞旧课本。

她拿起法文字典掂了掂。

“这两本先搬我那儿。十天后拿钱来赎。”

朱伯伦按住书角。海津话从舌头上滚出来,尾音和现代记忆里的普通话相差很远,他自己听得一怔。

“余太太,秤砣拿走了,秤还能挣钱?”

“你这秤半年没见进项。”

“所以更不能拆。”

余太太松开字典,翻开租簿。她没有同他争道理,只拿指甲在纸上划出两个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又开了头。六元。你们若有六元,我连这桌腿都不碰。”

她说完用鞋尖踢了踢桌腿。桌腿松,晃一下就落灰,搬到旧货铺也换不来半月房钱。屋里真能卖的东西很少:煤炉裂了口,木箱少铜扣,朱素秋的剪刀属于成衣铺。两册字典便显得太完整。

阿满从里屋出来,站到字典前。他没敢碰余太太,只把自己的识字板塞进书与她之间。识字板上写了半个歪斜的满字,墨还没干。

“进去。”朱素秋说。

孩子没有动。余太太看了他一眼,将字典放回桌面,改敲蓝布租簿。

朱素秋从衣襟内摸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票根,摊到桌上。

“十二月十五,我交过一元五角。你家庆生收的。”

“庆生说没收。”

“票是你家的票。”

余太太扫了一眼,把租簿推过来:“那你找给我看。”

簿上每笔租钱都编了号。二百一十二、二百一十三,下一笔跳到二百一十五。朱素秋手里的票根正是二百一十四,背后盖了一个淡得快看不出的“余”字。收款栏没写名字,只点了一滴红墨。

朱伯伦把票根压在缺号处。

“庆生收了,忘了誊。六元减一元五角,欠四元五角。”

余太太把票根举到窗前。票根左边有锯齿,和她租簿里二百一十三号留下的齿口正好接成连续的斜纹。朱伯伦又翻到二百一十五号,那一页的红墨比前页新,收款日恰在十二月十六。庆生应当是十五日晚收钱,第二日誊簿时翻过了一张。

“你若说票是捡的,齿口可以拿回去接。”朱伯伦说。

余太太瞪他:“我还没穷到赖你们一元五角。庆生回来,我打断他的手。”

“先让他把账补上。”朱素秋说,“手断了又要花药钱。”

余太太用拇指刮了刮那点红墨。纸没有破,印也没掉。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庆生,巷子里没人应。

“算四元五角。”她合上租簿,“限期照旧。”

朱素秋的肩膀落下来一点。余太太马上转向床下木箱:“两本洋字典留下,你们还有什么能抵?”

箱底是一捆旧课本。线装的经义、算学启蒙和两册德文读本用麻绳扎在一起,封面写着父亲的名字。朱伯伦的手掌碰到麻绳,脑中接上一个傍晚:父亲咳着替他纠正字母,把错一处的纸贴在墙上,罚他对着灶烟重读十遍。

那一年朱素秋已经嫁人,回娘家时给父亲带过一包梨膏糖。父亲舍不得吃,糖在书箱里化了,黏住德文读本的后十页。朱伯伦翻书时骂过一次,父亲病死后又用湿布一点点揭开。如今那些纸还皱着,靠近能闻到旧糖和霉斑混在一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