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猿王

日头到了头顶,第一道柴坡外,采木队的空铃停了。

领队的汉子是卢嵩的儿子。肩宽背厚,是他父亲的架子,眼睛比他父亲往下看得多。他解下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采木队的腰牌,背面刻着路限,一横一道坡:头一横到柴坡,第二横到黑槐坡,第三横早叫刀刮花了。如今第二横旁边也添了一道刀口。这一横也废了,队里连黑槐坡都不去了。

“前辈,队到这儿。”他说,“日落前回到桩子这儿,队里替前辈留着份。日落不回,队里不认。”

三枚灵石的认队钱,今早在坊口交过了。纪尘点头。

“前辈往里走,第二道坡别走西边浅水。”汉子把腰牌挂回腰上,“那边的死水这两年又往外漫了一截,面上结一层干壳,壳底下才是水。坡上第三棵倒根底下,看着是干的。”

他顿了顿。

“我爹就是在那上头没的。队里如今到桩子就回。”

白灰桩还在原位。桩身是新木,灰线也是新刷的。二十年前那截叫人挪过半寸的旧桩,早烂在泥里了。

他从桩外走过去。身后空铃又响起来,往坊里去了。

出坊前,他在坊里多住了两日。坊口里头那排新屋外,停着熔顶的两辆车,车上八根旗杆用布裹着,布角露出旗骨,灰木的。邢岳在收料案前同伙计说话,刀鞘上还挂着那半截断角,腰里一捆网线。邢岳抬头朝茶棚里扫了一眼,目光从纪尘脸上过去,落到别处。

熔顶的车还停在坊口。纪尘先走了一步。

林子里不走遁光。遁光过林梢,底下的东西都抬头。他要去的那口窑里有东西,得让它安安生生待在窑里,不能先惊了它。

——

第二道坡。

黑槐粗了一圈不止。二十年前他记过的几处旧斧痕,叫树皮包进去了,只剩几道鼓起的疤。根从石缝里翻出来,伏在湿石面上,缝里的青苔厚了一指。

西边那片浅水他绕开了。面上一层干壳,壳底下是黑的。壳面上一串小兽的脚印,走到一半,断了。

敲木声从坡上落下来。两下,停。

二十年前是三下,停一息,再两下。那是老王敲的点儿。

他站住,不抬头。

猿群在高枝上。青眼一盏一盏亮起来,不动。坡上一根横出来的老根上,坐着一头背毛黑透的猿,比周围的猿大一圈,长臂扣在根上。它左耳缺一口。老王的左耳也缺一口,缺口在同一只耳朵上,这一只比老王那只小。

三阶初期。老王当年是二阶后期。它坐的,是老王从前站的那个位子。

纪尘的气息收在丹田底下,归元诀慢慢转着。猿王看他,看了十来息,喉咙里咯了一声。

两侧高枝上的青眼往后退了半树。中路空出来了。

坊里的人看他,看的是一张生脸。林子里的东西不看脸,看的是他丹田底下压着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