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西坡。
碎石搬了一个月,坡根露出一片崖面。崖面上一道纹,走到半截,断了两指。石头压过的地方,纹叫磨平了。
两头的纹都在。
阵墨蘸在指尖,顺着两头的走势,把断的那两指描出来。灵力凝成一线,落在墨线起头,往下压,顺着墨线走到那一头。光从两头走进来,在当中碰上,顺过去了。
小满蹲在旁边,看得眼都不眨。
“掌门,这道接上了,渠里的水涨不涨?”
“西坡的纹管坡,不管渠。”纪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往后坡上的石头,塌得慢。”
“那渠呢?”
“渠底那一处,等你再长两岁。”
小满抿着嘴,去搬石头了。
岑鹤从集口上来,是晌午过后。老人在坡根站定,先看了一眼那道接上的纹,才开口。
“集上来了个生面孔。青衫,三十上下。在老夫摊前站了一息,看了看木牌,一句价没问。”老人说,“问界碑在哪儿。”
“问碑,不问山?”
“问碑。指给他,他往垭口走了一趟,看了看,回集上去了。”岑鹤顿了顿,“手上没活计的茧。走一趟垭口,鞋上没沾泥。”
纪尘看了看坡顶那堆没搬完的碎石。
“碑外的事,等它到了碑外再说。”他说,“接着搬。”
——
匠坊。
那面老胎剥净了,搁在韩修案心。整面的,纹一圈收一圈,尾上一个小勾。韩修剥了五日,最后一层新铜是拿指甲一片一片抠下来的。
沈青竹抱着簿子进来,看了一眼那面盘。
“沈记号那边,老胎的对子,照旧二百枚灵石一对。”她说,“这一面剖了,够两对的价。”
“不卖。”纪尘说。
她把簿子合上,等下文。
案角搁着坊里那对应盘的一半。七年前剖的头一对,另一半在殿里案角。纪尘把它拿过来,两指搭上去,渡了一缕。
“它只会亮。亮几下算几个字,两头先约好。”他说,“从前在外门做代销,跟人对暗号,就三样:来。别来。快走。”
沈青竹笑了一下。
“如今呢?”
“如今我想让它说话。”
他把老胎转了个面,纹朝上。指尖蘸阵墨,在那一圈纹上点了八处。八个点,把一圈纹分成了九段。
“剖两半,两边各九段。这边渡第三段,那边第三段亮。渡第七段,第七段亮。”他说,“九段,亮的暗的凑起来,一样是一个字。”
沈青竹的眼睛动了动。她是管账的,账上的事,她比谁都算得快。
“九处,亮暗各一。”她说,“五百一十二样。”
“够一本谱。”
“够。”她把簿子翻到空页,笔蘸了墨,“常用的先排一百个。头一个排什么?”
纪尘想了一息。
“安。”
她写下去。
韩修一直立在案边。这会儿他开了口。
“九段纹刻在一面胎上,一渡,九段一起亮。”他说,“我试过刻两段。串。”
“从前串。”纪尘说,“九段要各归各的势,不串。这一手,我从前也不会。”
话到这儿,他拿起了刻刀。
老胎剖两半。灵力凝一线,顺着阵墨点下的八处,在每一段纹的两头各落一刀,浅的。刀落下去的时候,两指按在盘心,把纹里的气往回压。九段纹一段一段伏下去,各伏各的,同九座小阵伏在一座山上。
两半都刻完,他把一半递给韩修。
“上殿。到了殿里,渡。渡几段,记几段。”
韩修抱着半面盘出了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