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山下集。雪化了一半,集口老墙根下,抵盘的队排到了墙外。
岑鹤坐在摊后,石安在案尾剥盘。剥到第二层,递过去,老人看一眼,报一个数。
“六枚灵石。抱走。”
药农抱着新盘走了。队往前挪一步。
车是这时候进集的。
三辆。车身黑漆,辕头包铜,走在集上的雪泥里,一点声响都听不见。头一辆的车帘垂着,帘角压着一枚铜坠。后头两辆,车辕边各跟着两个人,黑袍,腰间悬玉,走路不带声。
集上静下来了。抵盘的队站着,一集的眼睛跟着车走。
岑鹤的眼睛从盘上抬起来,落在头一辆车的辕头上。
包铜上凿着一道刻记,指甲大。谷口那块碑上的“界”字,押的也是这一道。
七年前,这样的车来过一回。那回是十几辆,拉的是桩子和凿子。
这三辆,拉的是人。
车过了集口,往谷口去了。
“石安。”
“在。”
“上山。告诉乔长老,北衡的车到了,三辆,往谷口去了。”老人顿了顿,“头一辆帘子垂着,里头有人。”
石安把刀往案上一搁,撒腿就跑。
岑鹤低头,看排头那一面盘。剥到第二层了,原纹露出一角。
“六枚。”他说,“抱走。”
报完这一个,他才起身,把木牌翻过来,扣在摊上。
匠坊的窗开着。
石安从窗外跑过去,脚步砸在长阶上。里头三张案,刻刀声停了一下。
中案那人抬起头,往窗外看。石安已经跑过去了,长阶上只剩一串湿脚印。他手里的刀悬在盘上。
韩修在最里头那张案上,刀一下一下落着。
“刻你的。”
那人低下头。刀落下去,比先前轻了一线。
——
乔柏下长阶的时候,岑鹤已经在门楼底下等着了。
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过了谷口。谷底旧道上的雪化了一半,车辙压在雪泥里,三道,齐整整,到界碑跟前停住。
碑还在原处。碑旁三个旧坑,填着雪。
碑外,白衣立着一个人。两个随从在他身后。再后头,四个黑袍修士立在车边,一字排开,都是金丹。头一辆车的帘子垂着。
乔柏在碑里头三步站住。岑鹤停在他身后一步。
白衣那位抬起手,朝碑里一揖。
“乔长老。岑长老。”
邵鸿。七年过去,白衣上还是一道褶都寻不出。眼角多了几道纹。
“七年前在下从这块碑外走,说过一句,来年再来看灯。”他说,“失约了六年。今日,来了。”
帖是双手递过来的。帖面上三个字:杜道友。
乔柏接了帖,看了一眼帖面。
“师弟闭关,启关方知。”
八个字,老人一字一字说出来。
邵鸿听着。听完,他点了一下头。
“后头四个字,在下七年前在贵宗灵前听过一回。”他说,“那一回,前头是坐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