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上山,除了账房的事,还捎了一沓收料的行单。北路各集口开春收什么、什么价,沈记号的车走一趟,替各家收料的字号顺路捎单子,账房要看行情,就翻这一沓。
沈青竹翻得快。纪尘立在案边,一张一张跟着看。
翻到一张,他的手停了停。
单子是官道上通行的格式,收的是寻常阵材。单角上另落着一行小字,字极小,笔画极稳,末尾押着一方小小的记号。
八个字:重价收西山旧阵砂。
西山,是岚川城西那片群山。旧阵砂,是墟里的东西,十二年前进墟的人,袋里都装过一撮。旧砂论堆贱卖,天底下没有重价收它的生意。
他看了一遍,把这一张抽出来,对折,收进袖里。
“这张,我留着。”
沈青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下一张。
袖袋里那半面乌木对牌,叫他握着,握了一路。回到静室,牌是温的。温,是他手心焐出来的。
次日,账房。
“南边有桩大活。”纪尘对乔柏说,“半年。”
乔柏点了点头。
“赴一个旧约。”纪尘又说。
老人看了他一息,又点了点头。
“三样。”纪尘说,“殿基那面盘,夜夜看一眼。应盘的记号册,沈青竹掌。坊里那个人——他报什么,你们让他报什么。”
“老夫记下了。”
乔萤在门口,提着油壶。
“灯,我看着。”她说,“杜师叔那盏,我天天看。”
匠坊,韩修接了坊。石安下集口,帮岑鹤剥盘。灶伯从灶院追出来,塞过来一个布包。
“炒豆。上回你说,路上嚼着,比油饼顶饿。”
纪尘接了,收进储物袋。
长阶过匠坊。窗开着,刻刀声一下一下。中案那人抬起头,看着他提着一个布包下长阶。
看了一息,低头,刀落下去。
出山第三日,宿在一处荒山。
半山腰一间猎户废屋,门在,闩也在。他落了闩,灯捻小,案四角压一层遮气的小阵。
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小匣。匣里是一张脸,五年在匣里温养着,料换过三回。
他先把杜衡这张脸一寸一寸褪下来,收进匣里另一格。
再把那一张,一寸一寸覆上去。贴到眉骨,按实,收功。
石凹里存着一汪雨水。他端过来,搁在案上,低头看。
水里那张脸,眉眼比杜衡深些,鬓角比五年前多了几丝白。
上回这张脸进墟,气息落在筑基后期那一档。五年前回岚川,落在金丹初期。装了十二年。
这一回,他把气息放开,落在它本来的地方。
丹田里那颗丹,圆的。
他对着水里那张脸,说了一句。
“金丹,圆满了。该去看那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