讣帖出山的第二日,天擦黑,北边的人到了谷口。
报信的弟子一路跑上山。乔柏听完,眉头拧着:“送出去的帖,这会儿还在半路上。他们倒先到了。”
“帖在路上,人早就在路上了。”纪尘理了理素服的襟口,“请他们明早上山。灵前,都是客。”
发丧头一日,来吊的是左近几家小门小户。岑鹤在殿前做知客,规矩一条条摆在阶下:法器不入殿门,上阶先敛气息,灵前执礼,按辈分境界来。来吊的散修照着做,香上过,礼行过,人多半当日就下了山。灵前的动静不大,看的眼睛不少。
次日一早,北边吊丧的队伍上山。
十几人,一色素服,步子齐整。为首的年轻修士一身素白,连腰间的悬玉都裹了素——邵鸿。
礼数从谷口就开始。过勘界碑,他驻足,朝碑一揖;进山门,再揖;长阶尽处望见白幡,撩衣,缓步,一步一级。
到了殿前,随行诸人把佩剑、法器一件一件解下来,交在知客手里。邵鸿抬手压了压袖,先敛尽周身气机,才跨过殿门——灵前的规矩,他做得比谁都足。
灯谱殿前设灵。香案,灵位,长明灯。灯里烧的是山气火,火苗立得笔直。乔萤守在灯侧,银签别在腕上。
邵鸿上前,三炷香,插得周正。撩衣,朝灵位一揖到地;起身,再揖;又揖。三揖毕,退半步,白衣上一道褶都寻不出来。
“北衡宗邵鸿,奉宗命吊祭。”他垂手立着,声音放得不高不低,“老仙师一去,北地群山,少了一位看着立碑的人。”
礼单随后奉上,锦面一页,素帛香烛之外另有灵石,厚得扎眼。乔柏依旧例收登,回礼按长青山自家的份例,一样不添。
登完礼,邵鸿抬起眼,目光从灵位挪到侧旁。
“冒昧动问——贵宗如今,何人主事?”
殿前一静。
纪尘从灵侧走出来,素服素带,站定。
“先师灯下,有名有谱。”
乔柏双手捧过灯谱正本,请到香案上,翻开。最末一页落着字:“杜衡”两字在谱,墨色沉实,名下一行小注,是掌门亲笔。
邵鸿垂目看谱。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而后他退后半步,整衣,朝纪尘郑重一揖。
“杜道友。”
岁勘那日,他称的是“杜供奉”。供奉是客。道友——是把这座山的主事人,认到了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