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凛北群山,雪一日薄过一日。
南下的官道上年味未散。骡车一程接一程,他拣人多的车搭,拣热闹的店住,一身旧棉袍,肩上一只药篓,坐在车尾打盹,活脱是个赶完年集回乡的药贩。气息沉在身底,走到哪儿,都是人堆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同车的脚夫递过来半块干饼,他接了,回了一把炒豆。一路听人讲南边的米价,讲皮毛的行情,讲谁家山头又贴了招工的帖子。他听着,应着,饼吃得慢。
赶路要紧的地界,夜里寻个背风的山坳,遁光贴着林梢走出百十里,天亮前又坐回官道的骡车上,照旧打盹。
风雪里走了几日。往年这样的天,右腕里那道旧伤早该闹了;今年一路走下来,腕子是暖的。雪山上那一夜捎回来的东西,比他清点过的,还多一样。
过江之后,在一处脚店歇脚。热汤才喝到一半,邻桌的话先热了。
两个散修打扮的汉子,风尘满面,一路南来。讲的是北边的事——年根底下,又一座老山叫大宗门圈了。连山带集立了新碑,山里讨生活的散修一夜之间全成了外人:肯签工契的留下抡镐,不肯签的,卷铺盖走人。
“修了半辈子阵的一双手,”年长那个把碗墩在桌上,“往后只配去凿石头。”
“凿石头也得抢着去。”年轻的接了一句,“北边的山,一座接一座,快姓完了。”
怀里那本旧册子隔着衣裳贴着,安安静静。
几粒灵砂压在碗底。他背起药篓,出了脚店。
次日路过一处集镇,集口杂货摊的角上,斜靠着几面旧阵盘,裂的裂,糊的糊,落了一层灰。摊主拿它们压着摊布,灰都懒得掸。他走过去了,又回头多看了一眼。
车在前头等着。他收回目光,上了车。
过灯节那晚,他落在一座大集上。满街花灯,孩子举着鱼灯跑,吆喝声挤成一片。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盏最便宜的纸灯,提着走了半条街,临出集,递给了路边一个仰头看灯的小童。
灯是好东西。亮在谁手里,都好。
越往南,山越熟。
正月末,长青山界到了。
山脚的雪开始发沉,一脚下去咯吱作响,雪底下渗着水汽。山气在往上返——春,已经在雪底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