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上定的日子,是第三日。
北地诸宗勘界有例:先三日下帖,帖到人到;到了先对契,再踏界验碑,末了画押入册。规矩是老规矩,一条一条都在,只看使规矩的人,存的什么心。
三日里,乔柏亲自上灯谱殿,从殿中旧匣里请出开山旧契——一卷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玉帛,界线走山画水,卷尾押着一方朱印,印色沉得发暗。
第三日一早,山脚官道上来了一行人。
十几人。灰袍的勘工背着器箱,押队的修士按着腰牌。为首是个年轻修士,青袍银线,衣冠一丝不乱,气机沉在袖里——金丹后期,收放收得极稳。
“北衡宗邵鸿。”年轻人朝乔柏一揖,礼数周全,“晚辈奉宗命,岁勘如仪。”
话说得客气,人却立在案后不动,等着山上把旧契送上去对。
案就设在界碑旁。北衡宗的新图先铺开,墨色新亮,线路画得干净——干净得过了头。乔柏的手指顺着图上西北角一路走,走到西脉源头那一段,停住了。
新图上,那一段山腹换了名字,标作北岭余脉。旁边缀着一行小字:西脉源出北岭,北岭属北衡勘界。
“往年勘的是一角。”乔柏的声音压着,“今年,要的是一整条。”
“图上如此。”邵鸿笑意不动,“契上如何,对过便知。”
旧契铺开。旧线走山腹,与新图对不上。邵鸿垂目看了片刻,语气仍旧和气:“契是老物,线漫字漶,做不得准。勘界勘界,勘的是眼下的山水。前辈,踏界吧。”
理上一时压他不住。图是新做的,做得漂亮;契是真的,旧得说不清。两边各执一词,话都在规矩里——刀也在规矩里。
一行人沿界走碑。
纪尘跟在乔柏身侧,报的身份是“山上管脉的供奉”。走到谷底旧道那块界碑前,他蹲了下去。
四月末上山那天,他在这块碑前也这么蹲过。
“诸位。”他指腹擦过碑上字口,“这碑的字,錾得比碑老。”
勘工里有人变了脸色。
“碑面的风尘铺得匀,字口里的石粉却压得太实。”他把指头上那点白粉捻给两边看,“风化是天做旧,做在面上,钻不进字口。这一手是人做旧——石头装老,字口不肯。”
他又指碑旁草窝:“三个旧碑坑,一个连一个往山里排。碑挪一回,坑留一个。这三个坑,比图和契都老实。”
邵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动一分:“碑可挪,脉挪不得。口舌争不出山水,脉证为准。”
器箱开了。勘工抬出一具铜盘,盘心浮着一根细针,四缘刻着密纹。铜盘往碑前一设,浮针颤了颤,稳稳指北。
“气口朝北。”勘工报,“地气打北岭来。源头在北,图上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