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茬是清早收的。
春深了,葫芦里的活土角却不分寒暑,匀光照着,土润着。遗种十余格,出了苗的有四五格。前垄当家那两味长得最起势:乳纹草一垄,叶背爬着乳白细线,性温,走气走血,回气的方子十有八九拿它当主药。另一味叫地青,小叶贴地,苦香压舌,是调火的辅药。
他蹲在垄头,一株一株拣熟透的掐,只收下一小把。小金蹲在窝边看着,凑过来闻了一下地青的苦香,打了个喷嚏,缩回去接着守它那粒金精。
几千年断了名字的草木,在他葫芦里又活出了头茬。
后垄批着难伺候的那几格,出来一两株,蔫蔫的,急不得。院圃里的凡药也见了苗,一冬雪压着,出得晚,才到脚踝。这倒不奇,葫芦里有光有乳,外头只有天。
奇的在药汁上。
当日入炉,头茬乳纹草化汁那一步,他的手停了半拍。
汁色清亮,清得反常。提纯过的粗药,汁里也总带一丝浊尾,这一把头茬什么都没过,汁色比提纯过的还净。
他睁了天眼。
一息。汁里杂气近无,纯得一眼望到底;炉里火候的拐点,也在这一眼里亮得清清楚楚。眉心一坠,他收了眼,扶着案沿缓了缓。
这一眼没白花。药性厚实,顶得上外头长了数年的老货。可这药,满打满算在土里只长了一冬。
他蹲在炉前,把这条路倒着想了一遍。
苗还是那个长法,日子还是那么些日子。快的不是日子,是药性。这一角土开在葫芦二层的胆里,养在胆里的东西,没有一口气不经它的性子。葫芦提纯的那口性子,日日夜夜滤着这些根。杂气不入,药性就不走冤枉路。
外头的药,长十分,掺三分杂。这里头长十分,是十分。
他想起雨夜里那句话。金是山养出来的。这药,是葫芦养出来的。
便宜没有白占的。葫芦帮着养药是省了功夫,可胆气只有那么一口。前一日他开大炉提纯了一批粗药,当日进圃,垄上的光气就蔫着,土面发滞,他多伺候了半日才缓回来。炉与圃,同抢葫芦一口胆气。家里添了张吃饭的嘴,灶上就得排班。
蔫着那半日,还是小金先觉出不对。它趴在引灵银线的拐弯处,爪子刨了两下。他挖开一看,细线上凝了一粒白珠,地乳走得急,堵住了。挑掉,线一通,垄上的光气才顺过来。兽巡它的圃,比他的眼睛勤。
也不是样样受益。后垄那株性子烈的,掐一角嫩叶试汁,杂气照旧顶人。葫芦这口性子,滤得动温药的根,压不服烈药的劲。老药三株更不必说,几百年的年份摆在那儿,它们认岁月,不认这口便宜。
打这日起,炉上连开了旬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