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窖的棚光亮起来的时候,纪尘已经在渠边了。
家当收齐了,人没急着走。走前还有一份工要还。这些日子他拿了土,拿了药,拿了乳。手记的流水一笔一笔,巡巷,补渠,开炉,喂脉,连兽的口粮都记着数。山记账,比人细。拿多少,还多少工。
晌午汐涨,他沿粗渠从头看到尾。自己那道补痕稳稳的。渠再往两头去,又寻出两处小亏空:光过的时候细那么一丝,顿都算不上顿。搁在一个月前,他未必看得出来。如今这条渠,他摸得比自己的经脉还熟。
一处在渠腰,一处在近圃的引口,都还浅。
渠腰那处好办,纹直,槽正。引口那处费思量:渠在这里拐弯,纹路跟着转,蚀的偏偏是转角外侧吃力的那一线。丝嵌直了,光过弯要挤;嵌得太弯,槽底吃不住。他蹲在那儿比了半天,把灵银丝先在破陶上弯出弧来,弯到跟旧纹一个走势,才落槽。
剔朽,备槽,嵌丝,封墨。头回干这活,他一夜没合眼,割了手背。这回两处加起来,一个下午。最细那几寸,右腕稳稳把住了凿。木劲还蹲在腕根,这些日子细活不断,腕子倒叫活计养回来一截。
封完墨,筛灰,抹苔。新痕落手变旧,头一日是规矩,第二日就成了习惯。
圃渠又从头疏了一遍,起过土的畦面再拍实一道。水照旧引满一渠。圃里没了活株,渠不知道。
晌午歇手,他在泉边那块溜光的平石上坐了最后一回,就着泉声吃干粮。这个位置,有人坐了千百年。往后,要空一阵了。
日头偏西,日落那道小涨从渠里过。三处补痕,光走得平平的,一处也不呛。
山验过了。
他没急着动窗,先把手记里那一页又读了一遍。后来者,验工而取。今日再读,他咂摸出第二层意思:验的既是工,也是人。想拿山的例钱,先看你肯不肯把山的活做完。
写这一页的人,把关口设在这儿,设得不浅。
他收了手记,到泉边把小金从袖袋里放出来。
它一落地就窜到脉窗跟前,又在离封记半寸的地方停住,回头看他。
这回他点了头。
合牌抵着封记,顺纹一转。封纹一层一层退开,退到底,窗后那截东西缓缓浮了出来。
指头长短的一段,不金,不玉,温温地亮,是脉里凝出来的一截光。浮到窗口,停住,不坠,不散,在那儿候着。
脉窗甲子一华,例饲当值之兽。这是山给当差牲口发的例钱。守脉的兽先走了,最后一段封在窗里,一封几千年,留给后来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