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那页绢,坐了半晌才翻过去。
檐下那些空竿越来越长的年头,原来在这页上。他前日接的那道渠,朽的就是这些年头里的哪一年。
再往后,字里添了交代的意思。一条一条,写给一个还不存在的人。
脉窗甲子一华,例饲当值之兽。吾兽先亡,华存窗内。后来者验工而取。
脉窗,说的该是圃心泉边那面露着脉皮的石窗。山每一个甲子往窗里析出一段华,是给当值人牲口的例钱,连兽的口粮,章程里都有一笔。窗里如今封着的那一段,留给了后来的人。先验工,后取。山先看活,再发工钱。
前日小金隔着石窗盯了半晌不肯挪窝,盯的原来是这个。
牌分两半。一随吾,一托出山,付信于人,寻能接工者。
底下补着小小一行:信去三百年,无回。
纪尘把怀里那半枚脉引取出来,搁在册页旁边。
牌角包浆磨得发亮,是叫人贴身摩挲了几十年的亮。那封寻人的信,在山外流散了千百年,从一双手漂到另一双手,最后叫一个守了三十年死山的劫修攥在怀里,当命根子一样蹭。
信到底送到了。送信的路,绕得长了些。
册子近末,字迹开始乱。笔画深一道浅一道,撑着写的。
北边诸山,同制者数座。山上久无音讯,不知存否。
山上是谁,前头的字蚀了。他不猜。
最后一段,字大,歪,一笔一顿。
后来人若接了脉,替我把这窝金养完。
底下再无落款。写册子的人,从头到尾只在一处提过自己,提的也只有三个字:守脉的。
纪尘在案前坐到后半夜,照石的光把两册书、半枚牌照得清清楚楚。他没合眼,也不困。
天亮,他动手。随身的干粮见了底,今日事,得今日了。
先请灰里那两样。半枚符牌从灰下托出来,断口朝外。他把自己那半枚合上去。
严丝合缝。断口咬住的那一刻,牌心一线旧光走通了整枚,极轻地一转,又静下去。
他把牌翻过来。背面那道叫人拇指蹭了几十年的浅槽,如今贴着它一直在等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