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尽头还有一道内门,石门虚掩着,留了一条指宽的缝。
纪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天亮头一件事,他先给圃里过了一遍水。伏藤那垄又缓过来半掌,叶背的银灰丛也支棱起了新叶。圃在往回活。
他这才走到这道门前。门后的屋,是这府里最后一间。
他推门。门轴早涩住了,让开时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叹。
一进静室。静得跟丹房又不一样,丹房的静是搁下的静,这间屋的静,是守出来的。
一张石榻,榻上无铺盖,榻面磨出一层暗光,睡不睡不好说,坐是坐透了的。一张案,壁上凿了一方龛,龛里一盏灯,油枯了,灯芯倒还立着。
屋心一只蒲团。
蒲团上积着一层灰。灰不散,还拢着一个轮廓,盘膝的、端坐的、微微前倾的一个轮廓,坐了不知多少年。
纪尘把脚步收在门口,撩了衣摆,对着那只蒲团,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进人家屋里,先见主人。
屋里的东西少,件件都在章程里。案上并排搁着两样:一对巴掌大的木匣,一册绢书,册脊磨得圆了。案下一只小石匣。他一样一样看,一样都没动。
灰的轮廓里也有两样。手搁着的位置,灰下露出半枚符牌的角。指骨的位置,一枚石色扳指,灰化了,它没化。
他先退开。动主人的东西,得先问过主人。这屋里能替主人说话的,只有案上那册书。
龛里的灯是枯的。他取出照石,搁进龛里,压在灯盏旁边。
灯枯以后,这间屋头一回重新亮起来。
他把绢册请到案前,坐下,从头翻。
头几页是流水。三月,巡北巷,补渠二。四月,兽衔野雏入圃,放之。六月,开炉,成丹十一,败三。九月,圃中移栽,试新方。字迹端正,落笔不苟,全是干活的人记的活,偶尔漏进来一点活人的日子。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着翻着,流水稀了。一季一笔,一年一笔。
中间夹着一句,字还是端正的:今岁无换班。
再往后翻几页,又是这一句。隔着一年一年,同一句话抄了十几遍。到后来,连这句也不记了。
纪尘想起门洞里那排上古工牌。牌子还在等下一班。屋里这一位,等的也是换班。
矿上的人一拨一拨撤走,山封了,章程还压在他身上。册子里再往后,只剩丹炉的记录,开炉,成丹,喂脉。旁的字,一个都懒得写了。
有一页只有八个字:脉瘦了。丹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