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发走了小伙计,闩好房门,先是就着盆里的凉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洗去脸上的尘土与疲惫感,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套同样半旧的干净布衣换上。做完这些,你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再次下楼。夜还长,你打算去镇上最热闹、消息也最灵通的地方再坐坐。
无需打听,循着最鼎沸的人声与最明亮的灯火,你很快便找到了曹坝津镇上规模最大、也最气派的酒楼——“聚源楼”。这是一栋三层高的木石结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周围普遍一两层的店铺中显得鹤立鸡群。门前车马停了不少,进出之人衣着光鲜者居多,显然此地消费不菲,是本地富商、过往有身份的客商以及有些闲钱的旅人聚集之所。
你步入其中,一股混合着酒肉香气、脂粉味、汗味与喧嚣声浪的热气扑面而来。一楼大堂极为宽敞,足可摆下数十张八仙桌,此刻已是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桌椅间穿梭,高声报着菜名。正中央,用木板临时搭起了一个半尺高的小戏台,台上点着数盏明亮的油灯。
一个年约三旬、面皮白净、穿着半新不旧青色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站在台前,手持折扇,唾沫横飞,神情激昂地讲着评书。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即使在这嘈杂的环境里,也能让大堂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台下听众时而屏息凝神,时而哄堂大笑,时而高声叫好,气氛热烈。
你目光扫视,在靠近墙角、灯光稍暗的地方发现了一张尚有空位的桌子,同桌的是几个看起来像行商模样的中年人。你走过去,对那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坐了下来。跑堂伙计立刻过来,你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烧刀子,两碟最寻常的盐水毛豆和油炸花生米,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呷着,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台上说书先生的话语,以及周围食客的低声议论,尽数纳入。
台上说的,赫然又是“英雄杨仪”的故事。这让你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感,仿佛在听一个关于自己、却又完全陌生的传奇。然而,这个版本,比你下午在茶馆听到的那位老者所言,更加离奇荒诞,充满了市井说书人为了吸引听众、增加戏剧性而肆意添加的神怪色彩与夸张想象。
只听那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神秘的渲染:“列位看官!您道那英雄杨仪,是何等样人?嘿!说出来吓您一跳!他本非红尘俗骨,乃是那天上执掌兵戈杀伐的武曲星君临凡!为解人间兵劫,匡扶大周社稷而来!他生得是身高丈二,膀阔三停,面如重枣,目若朗星,这还不算奇,最奇的是,他肋下生有六臂,脑后现出三头!当真是不动则已,一动则风雷相随,鬼神辟易!”
“噗——” 你刚喝到嘴里的一小口烧刀子差点没忍住喷出来,强咽下去,却呛得喉咙发痒,连忙低头咳了几声。
同桌那几位行商看了你一眼,只当你是不胜酒力,并未在意。你心中哭笑不得:三头六臂?面如重枣?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庙里的护法金刚了?这形象要是让姬凝霜、月羲华她们看见,还不得笑死?
说书先生浑然不觉,继续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那一日,杨星君算定京城合欢宗与锦衣卫中的败类勾结,荼毒百姓,祸乱朝纲!他勃然大怒,当即点齐麾下二十八位同样下凡历劫的瑶池仙子,各持法宝,驾起祥云——不对,是施展陆地飞腾之术,直扑那魔窟妖穴!只见杨星君来到那魔窟门前,也不叫阵,只将手中那柄重达八千一百斤的‘开山诛魔斧’望空一祭!但听‘咔嚓’一声巨响,宛如天崩地裂!您猜怎么着?那魔窟方圆百丈,被他一斧头劈成了齑粉!里面的妖人魔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化作了飞灰!”
你听得直摇头,暗自腹诽:八千一百斤的斧头?还祭起来?你当是飞剑呢?当初在京城,不过是利用信息差和对手的麻痹大意,行险一搏,放火制造混乱,趁乱袭击,哪来的什么劈山巨斧、祥云仙子?这艺术加工得也太离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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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听众却听得如痴如醉,纷纷叫好,铜钱如雨点般扔向台上的铜盘。
说书先生见状,更是精神抖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第一排听众脸上了。
“这还不算完!”他折扇“唰”地一收,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神秘的诱惑,“列位可知,杨星君除了一身惊天动地的武艺,还精通一门上古失传的仙家妙法——撒豆成兵!”
“哦?”台下观众顿时竖起了耳朵。
“正是!”说书先生猛地展开折扇,模拟撒豆动作,“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妖人援兵,杨星君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把金灿灿的仙豆,望空一撒,口中念念有词:‘疾!’霎时间,风云变色,金光万道!那一把仙豆落地,就地一滚,化作成千上万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天兵天将!个个身高丈二,刀枪不入,只一个冲锋,便将那妖人援兵杀得是哭爹喊娘,尸横遍野,片甲不留!”
你以手扶额,感觉自己快要听不下去了。撒豆成兵都出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该七十二变了?民间传说演绎到这份上,已经彻底脱离了事实,成了纯粹的奇幻故事。
但看看周围听众那狂热、兴奋、深信不疑的眼神,你知道,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在平淡甚至艰辛的现实生活中,这样一个法力无边、快意恩仇的英雄神话,正是他们最好的精神慰藉与情感寄托。
你收敛心神,将注意力从荒诞不经的评书内容,转移到周围食客的低声议论上。这些夹杂在叫好声中的私语,或许更接近普通百姓对“杨仪”其事的真实认知与态度。
“……听说了吗?西街老李家的二小子,前年去了安东府,就在杨社长……哦不,是皇后殿下手下的厂子里干活,去年回来探亲,好家伙,穿绸裹缎,还带回来好些新奇玩意儿,家里都翻新了!”
“真的假的?皇后殿下开的厂子,工钱真那么高?”
“那还有假!我表哥的连襟就在连州的新生居供销社分号当伙计,他说了,只要是肯卖力气、有点手艺的,在安东府那边,三个月赚的比咱们这儿种地一年都多!就是规矩严,考核多,不是谁都能留下的。”
“啧啧,可惜了,咱这拖家带口的,走不开啊……不过话说回来,皇后殿下真是神了,又会打仗,又会赚钱,还能造火车……”
“何止!没听先生说吗?人家是天上的星君下凡!是来辅佐女帝陛下,开创盛世的!咱们能赶上这年头,是福气!”
“就是就是!以前哪敢想坐火车?从这儿到京城,走路得小一天,现在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听说以后还要修到汉阳,修到西域去呢!都是皇后殿下的功德!”
你听着这些夹杂着羡慕、敬佩、乃至一丝迷信的议论,心中并无多少自得,反而更觉责任深重。民间将你神化,固然有利于凝聚人心,推行新政,但过度的神化与期望,也如同一把双刃剑。
你将“杨仪”塑造成了一个符号,一种希望,就必须让这份希望持续下去,让百姓真切地看到、感受到生活的改善。否则,神坛跌落的反噬,也将是可怕的。
评书在最高潮处结束,说书先生在一片雷鸣般的喝彩与铜钱雨中鞠躬下台。你没有多做停留,默默付了酒菜钱,起身离开了这片喧嚣与热浪。
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夜风清冷,让你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曹坝津一夜,让你对“杨仪”这个名字在民间的影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声望,是一股可利用的庞大力量,但也需要小心引导,不能任其泛滥成荒诞的神话,更不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回到“四海客栈”,你闩好房门,并未立刻休息。你在简陋的木床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缓缓运转【神·万民归一功】。功法流转,丝丝缕缕精纯的灵力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涤荡着白日沾染的尘世俗气,也抚平了心中因听到荒诞评书而生出的那一丝微妙波澜。
窗外,市井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与火车偶尔经过的遥远汽笛。你心神沉静,灵台空明,等待着子夜过后,那趟将继续载你南下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