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静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平和的神情,心中却了然。
这是商业资本在新型交通枢纽形成垄断或优势地位后,对依附其生存的个体劳动者(如说书人)的必然挤压和剥削。新生居的商业模式带来了效率与繁荣,但也催生了新的利益集团和剥削形式,这是发展过程中难以完全避免的阵痛。
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老者的苦衷,顺着他的话说道:“老先生所言,确是实情。这铁路一通,商机滚滚,但也引得各方势力竞逐,规矩自然就多了。不过,老先生可知,这铁路沿线的繁华,乃至这曹坝津的巨变,根源何在?”
老者摇了摇头,说道:“这老朽倒是不甚了了。只听人说,是朝廷的德政,还有……那位皇后殿下弄出来的什么‘新生居’的功劳。具体怎么回事,老朽一个说书的,哪里弄得清楚。”
你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的口吻,仿佛在透露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老先生,您见多识广,可曾去过如今的安东府?”
“安东府?”老者想了想,“八九年前,想着边陲之地,说书人也许不多,倒是撞运气去过一次。那时候,还荒凉得很,只要出了府城,便只剩些屯田的军户和流放的罪民,甚至有不少平时放牧、灾荒时便打草谷的胡人,实在乱得吓人。怎么?”
“这就是了。”你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六七年前,皇后殿下初至安东府时,那里确实是蛮荒边陲。可如今,您再去看看,只怕会认不出来了。工厂的烟囱比树林还密,机器的轰鸣昼夜不息,码头上停泊着来自四海的大船,街道宽阔整齐,商铺里货物琳琅满目,百姓们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而是在工厂里、在商行里,凭手艺、凭力气,按月领钱银的‘职工’!他们生产出来的货物——布匹、铁器、玻璃、钟表、乃至这火车上用的许多零件——通过这铁路,运往大周南北,甚至漂洋过海,卖到番邦异国!这曹坝津的繁华,这铁路沿线的兴盛,其根子,就在安东府,就在皇后殿下推行的‘安东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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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听得张大了嘴巴,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无法想象,一个边陲之地,能在短短数年间,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当真?客官,您莫不是哄骗老朽?”
“千真万确。”你语气笃定,“本……我在京城,有亲戚在朝为官,听他们私下议论,绝不会有假。不仅如此,”你继续抛出让老者更震惊的消息,“朝廷如今,还在筹集巨资,准备修建一条更长的铁路——从京城,直通天下之中,九省通衢的汉阳镇!您想想,日后从京城去汉口,再不用舟车劳顿,辗转数月,只需坐上这钢铁长龙,数日便可抵达,那是何等光景?”
“还有,”你看着老者震惊到几乎呆滞的表情,缓缓说出最后的重磅消息,“如今朝廷主导修建的‘漠南西域铁路’,已经修到了姑臧!您知道姑臧吗?再往西,出了阳关便是西域了!用不了多久,或许您可以从安东府坐上火车,一路向西,穿过草原戈壁,直抵我大周的西陲边关,去看那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而沿途,那些新设立的堠台、市镇,正需要您这样见多识广、能说会道的老先生,去给那些新移民、屯田的军户、往来的商旅,讲讲这世间的奇闻异事,英雄传奇呢!”
老者彻底被你的话语震撼了,他手中的酒碗都忘了放下,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汉阳……西域……火车能开到西域?这……这真是……亘古未有之奇事!皇后殿下……真乃神人也!”
你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任由老者消化这些惊人的信息。
你知道,这位走南闯北、以嘴为生的说书人,将会把你今日“无意”中透露的这些关于“安东新政”、关于铁路宏图的消息,编织成更加生动传奇的故事,带到下一个茶楼,下一个市镇,传递给更多的耳朵。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有效、潜移默化的宣传与信息扩散。
而你,则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了解这新时代最真实的脉动,同时,也为即将展开的行动,布下更多的眼线与信息渠道。这趟看似寻常的火车之旅,正是你编织更大棋局的开端。
你决定不在曹坝津过多逗留。此地虽繁华喧嚣,充满了新时代的勃勃生机与市井百态,足以让你观察许久,但你的最终目的地是连州,以及处理完手头要事后需要前往的晋中。巡行铁路、视察民生虽是明面上的理由,为后续调查“血衣沙弥”与“大乘太古门”总坛创造机会才是深层目的,行程不宜在起始阶段耽搁过久。
然而,现实总有掣肘。你询问了车站的售票窗口,得知下一班南下的客运列车,要等到后半夜丑时三刻才会抵达曹坝津站。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深秋的夜风寒意渐浓,与其在嘈杂冰冷的车站苦等数个时辰,不如在镇上寻个地方落脚歇息,既可恢复些精神,也能更深入地感受这新兴市镇的夜晚。
曹坝津的夜晚,褪去了白日里货物装卸、车马奔忙的紧张与忙碌,却焕发出另一种截然不同、属于市井生活的浓烈烟火气息。街道两侧,各家店铺门前悬挂的各式灯笼早已点亮,绵延成两条橘红温暖的光带,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映照得一片通明。
酒楼食肆里觥筹交错的喧哗、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拍案的脆响、客栈门口伙计招揽生意的吆喝、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弹唱、以及不绝于耳的车轮滚动声、马蹄声、行人笑谈声……种种声响混杂在一起,非但不显嘈杂,反而构成了一曲充满了鲜活生命力与世俗欲望的交响,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将秋夜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你信步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林立的招牌旗幌。那些装潢华丽、门面开阔、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的大酒楼,你并未考虑。它们固然舒适,却也容易引人注目,与你此刻“普通旅人”的身份不符。
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家名为“四海客栈”的中等客栈上。客栈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下,可见厅堂内人影幢幢,南腔北调的谈话声隐约传来,显然住客不少,多是行商旅人。这里鱼龙混杂,便于隐藏,也容易听到各种消息,正是你需要的。
你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客栈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坐了约莫一半客人,正在吃饭喝酒。柜台后,一个留着两撇鼠须、戴着瓜皮帽的账房先生正拨拉着算盘。一个肩上搭着白毛巾、看起来机灵勤快的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客官,您来啦!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小二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市井的活络劲儿。
“住店。”你言简意赅,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缓,带着一丝旅途劳顿后的疲惫。
你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几枚磨损得发亮的铜钱,叮当作响地扔在光亮的榆木柜面上。
“一间干净的上房,要安静些的。再送一壶热茶到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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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先生停下算盘,抬眼迅速打量了你一下——粗布衣衫,风尘仆仆,面容普通,像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或手艺人。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点了点头,用略显尖细的嗓音道:“上房一晚五十文,热茶五文。客官是先付还是明早结?”
“先付。”你又数出五十五文钱,推了过去。
“好嘞!客官您爽快!”
店小二眉开眼笑,收了钱,从柜台后取下一块系着红绳的竹制房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甲字三号”。
“狗子,带这位客官去甲字三号房!麻利点儿!”他朝旁边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小伙计喊道。
那叫狗子的小伙计应了一声,放下抹布,小跑过来,接过房牌,对你哈了哈腰:“客官,您这边请,小心台阶。”
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果然比较安静。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脸盆架,但收拾得颇为整洁,被褥也还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