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雾气冰凉刺骨,带着一股子河底烂泥和水草腐烂的腥味。
我用力吸了一口,胸腔里像是被灌进了一捧冰碴子,却奇异地压制住了我脸上那不受控制的、想笑又想哭的扭曲表情。
“少爷,走!”
阿丑那岩石摩擦般的嗓音在我耳边炸响。
他那由石头构成的脸上,此刻也爬满了细密的裂纹,似乎维持这种高速移动状态对他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
他的一只石手死死拽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高举着那面破烂的引魂幡,像个在暴风雨中领航的疯子船长。
我们脚下的喜堂地砖正在大片大片地龟裂、下沉,露出下面黑不见底的深渊。
原本高悬的横梁、倒塌的桌椅,都在接触到白雾的瞬间,像是被泼了浓硫酸的木头,悄无声息地化为一缕缕黑烟,融入雾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幻境崩塌了,这他妈是整个地图文件都在被格式化。
玉衡子那老东西和那群黑蝴蝶的战斗声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好几层厚玻璃传来的。
我扭头最后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色彩风暴中,依稀有金光和黑影在疯狂对撞。
至于白海棠,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她去了哪里,是被这崩塌的幻境吞噬了,还是另有出路。
因为就在下一个瞬间,阿丑拽着我猛地向前一跃,脚下的实地感彻底消失了。
失重感传来,我感觉自己像是跳进了一个冰冷的泥潭。
等双脚再次踩到坚实的地面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喜堂不见了。
我们站在一条由灰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小径的尽头,是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木制渡口。
渡口边,浑浊的、看不清底的灰色河水正在无声地流淌,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与岸边的浓雾连成一片。
这里安静得可怕,连水流声都没有,死寂得让人耳膜生疼。
空气里那股子水腥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焚烧纸钱后的灰烬味道。
我手中的引魂幡在此刻停止了震动,那黑色的幡面无风自动,直挺挺地指向渡口中央。
那里停泊着一艘船。
一艘纸船。
那船不大,约莫三五丈长,通体用一种惨白的纸扎成,却又极其诡异地挂满了鲜红的绸带和喜字剪纸。
红与白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半点喜庆,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和怪诞,像是一口准备出殡的棺材被人错当成了婚床。
船头挂着两盏白纸灯笼,里面没有烛火,却幽幽地散发着绿光,将周围的雾气都映照得如同鬼火。
“忘川渡口……”我看着那木牌上青蚨抠出来的四个字,又看了看眼前的景象,脑子飞速运转。
这里是幻境的核心,也是出口。
天道逻辑被我的“不如不见”婚书干崩了,没法再维持那个完美的婚礼幻象,于是退而求其次,在这里构建了一个新的场景,一个同样能困住人的“完美结局”。
从婚礼的“圆满”,变成了阴间的“团圆”?
这天道系统的编剧还挺会举一反三。
就在我分析这艘纸船的结构时,船舱里那道被珠帘遮挡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了。
一个身影从船舱里缓缓走出,站在了船头。
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身形窈窕。
那张脸,在惨绿的灯笼光映照下,与白海棠有九成九的相似。
但又有些许不同。
她的眉眼间少了几分白海棠惯有的清冷和不耐烦,多了一种近乎于梦幻的、温柔到不真实的笑意。
她的眼神也是空洞的,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光。
这玩意儿……是白海棠的残念,还是天道捏出来的高仿手办?
“新娘”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船头,目光穿过薄雾,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更加温柔的微笑。
远处,那片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的混沌色彩风暴中,玉衡子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
他似乎暂时摆脱了那些黑蝶的纠缠,正悬浮于半空,双眼紧闭,手中的白玉权杖顶端绽放出万丈光芒。
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从权杖中涌出,如同一条条发光的代码流,无声地融入这片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