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被拘留所高墙外的铁丝网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光斑,落在B监区灰白色的走廊墙壁上。
“哐当!”
铁栅栏门被管教粗暴地拉开。金属轴承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0933。林野。出来。”
林野从大通铺上站起身。他抚平了橘红色马甲上的褶皱,动作极其平稳。走到门外,伸出双手。
“咔哒。”
冰冷的精钢手铐落下,锁死了手腕。
“律师会见。”管教拿着警棍指了指走廊尽头,“走快点。”
林野没有说话。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手铐中间的铁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不断回荡。
穿过三道防盗铁门,走过那条刷着下半截绿漆的长长通道。
家属及律师会见区。
管教推开三号会见室的门。
“进去。坐好。”
林野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被巨大的防弹玻璃一分为二的屋子。玻璃这边是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玻璃那边,是一张木桌和一把折叠椅。
折叠椅上,已经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但那种清秀被一种极其凌厉的干练所覆盖。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在脑后。桌面上摆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笔记本,以及一支高档的派克钢笔。
省城法律援助中心,公设辩护人。苗青。
林野拉开铁椅子,坐了下来。
防弹玻璃微微泛着绿光。两人隔着玻璃面对面。
苗青按下嵌在玻璃中间的金属通话器按钮。
“林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她的声音清脆,语速极快。没有常规律师见当事人时那种安抚性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效率高得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苗律师。”林野按下这边的按钮,语气平缓。
“昨天我们的谈话很简短,而且由于你提出了要去核实南站的物证,我们中断了常规的案情梳理。”苗青翻开面前的黑色笔记本,拔下派克钢笔的笔帽,“我已经向市局提交了物证查阅申请。流程需要时间。今天,我们必须做一次完整的、从头到尾的案情回顾。”
林野看着她。
“好。”林野吐出一个字。
苗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复印件。那是林野案卷的副本。
她的手指导过纸页。
“哗啦,哗啦。”
翻页的速度快得惊人。她的视线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钟。那不是在阅读,那是在扫描。这是一种长期经受过特殊训练、能够在海量文字中瞬间提取关键数据节点的能力。
这种熟练感,绝对不是在普通的基层案件里磨出来的。
林野的双手放在铁桌面上。他静静地看着苗青翻阅案卷的动作。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警方指控你的核心证据链,极其完整。”苗青停止了翻页,抬起头,目光透过防弹玻璃直视林野,“第一,三月十五日晚十一时四十分,刑侦大队在你的单身公寓床板下,搜出黑色旅行袋一个,内装两百万现金。旧钞,连号。”
她停顿了半秒。
“第二,在装现金的旅行袋夹层内,搜出被裁纸刀切碎的地下钱庄毒资账本残页。残页上记录了大量的毒品交易往来。”
“第三,经过市局物证鉴定中心的比对,切碎账本的刀痕,与你办公桌抽屉里的一把蓝色裁纸刀完全吻合。裁纸刀的刀柄上,提取到了你的清晰指纹。”
苗青合上案卷。
“人证,物证,鉴定报告。三位一体。林先生,在法庭上,这叫铁证如山。”
林野看着她。
“苗律师今天来,是为了劝我认罪的?”林野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不。”苗青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我的职责是寻找证据链里的瑕疵。哪怕是铁证,只要在程序上不合法,就有被推翻的可能。”
她的语速依然很快,逻辑极其清晰。
“经过我的梳理,我为你准备了三个有效的抗辩方向。现在,我需要你极其精确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你的回答,将决定我们能否在庭前会议上申请非法证据排除。”
林野身体微微前倾。
“你问。”
苗青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第一个方向。搜查程序的合法性。”
苗青盯着林野。
“案卷记录,搜查是在十一时四十分进行的。带队的是马建军队长。请你复述一遍,当晚他们破门而入时的每一个细节。他们是否出示了搜查令?是否有见证人在场?他们在你的房间里,到底是怎么搜出那个旅行袋的?”
林野看着防弹玻璃上的金属通话器。
他知道,这是他放出“定制假情报”的最佳时机。
他要为苗青,专门制造一个略微失真的叙述版本。
“那天晚上。”林野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放慢,“他们没有破门。因为我公寓的门锁坏了,是虚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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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的钢笔立刻在纸上滑动。
“时间不是十一时四十分。是十一时二十分。”林野抛出了第一个偏差细节,“马建军带着四个人冲进来。他手里拿着搜查令,但他没有给我看。他把搜查令折在手里,上面有一块很明显的红色印泥污渍,沾在他的大拇指上。”
“红色印泥污渍?”苗青没有抬头,钢笔在纸上飞速记录,“你确定?”
“确定。”林野回答,“他进门之后,没有搜衣柜,也没有搜厨房。他直接指着我的床,让手下掀开床板。”
“床板下面有什么?”苗青问。
“有两个蓝色的塑料储物箱。和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林野的目光极其平静地看着苗青的笔尖,“那个黑色的旅行袋,放在最靠里的角落。上面压着三本旧的《国家地理》杂志。他们是把杂志掀开,才把袋子拉出来的。”
沙沙沙。
钢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在会见室里回荡。
这根本不是事实。床板下面根本没有塑料箱,也没有什么旧杂志。旅行袋是直接扔在床底下的。
这是一个极其详尽,但完全虚假的细节。
林野在内心做着冰冷的评估。
苗青的笔尖没有任何停顿。她没有质疑林野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也没有问那些杂志去哪了。她只是像一台录音机一样,精准地将这些字符全部抄录下来。
“很好。细节很丰富。”苗青写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如果在现场勘查录像里,没有看到你说的塑料箱和旧杂志。如果在马建军的搜查令底单上,没有那块红色的印泥污渍。我们就可以在法庭上指控警方伪造现场,或者搜查程序严重违规。”
她翻过一页纸。
“第二个方向。现金袋的来源与接触史。”
苗青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警方说袋子上有你的指纹。这是证明这笔钱属于你的直接物证。林先生,那个装了两百万现金的黑色旅行袋,到底是你的,还是别人带进去的?”
林野靠在铁椅子上。双手的手铐链条垂在胸前。
“袋子是我的。”林野坦然承认。
苗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你自己的?”
“是。所以我上面有指纹很正常。”林野看着她,“但我用那个袋子,不是用来装钱的。”
“用来装什么?”
“装过一段时间的健身器材。”林野给出了第二个虚假的偏离版本,“那个旅行袋的左侧拉链,是坏的。拉不到头,会卡住。而且在袋子底部的右下角,有一块被烟头烫穿的焦洞。大约黄豆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