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道坑多。
车轮咕噜一下,轴就歪一下。歪完再正,正完再歪。钱先生被颠得手按账匣,匣里纸不响。纸不响才好——响了像有人在念名册。
“到岔了。”瘸腿在车尾低声,“左近驿,右更野。东家?”
“更野。”张伟说,“近驿有巡。巡爱问籍。籍问多了,人就想亮令牌。令牌一亮,像狗摇尾巴。尾巴摇完,进报表。报表里没有我们这种货。”
车头拧右。
右道更烂。烂得驴骂,驴不骂人骂。骂声里混着商旅真味:有人丢了盐包,有人嫌货重,有人抱怨专项期过关慢。慢好。慢说明不是逃。逃会跑。跑招追。
张伟坐货堆里,肩是货郎肩。化神压在皮里,皮脏。脏得刚好。
“东家,”钱先生压嗓,“昨夜题写进册了。‘成仙不入籍’六个字。写完我手汗。”
“汗好。”张伟说,“汗说明你还怕。怕就对了。不怕的人爱喊口号。口号上墙。墙上贴的是籍。籍撕不掉。题写进册,册可撕。可撕才像项目,不像开宗。”
“我不是想开宗……”
“我知道。”张伟看他一眼,“你想把题钉死,怕走着走着走歪。歪成挂靠、歪成拜码头、歪成‘化神了该有个遮风的地方’。遮风的地方多。最贵的那种叫宗门。再贵一档叫仙籍。贵的东西不送你。卖你。卖你时先让你觉得自己幸运。”
钱先生苦笑:“东家这嘴,比刀狠。”
“刀杀人,嘴省钱。”张伟拍了拍袖,“袖里三样还在:合同抄、禁令抄、籍影抄。卷三勾了。卷四开。开不是换人。是换场地继续凿。凿的第一声,别急。第一声太响,猎人耳朵竖。”
天刚亮一点。
亮得不干净。中域方向还像有一口牙在咀嚼。牙远了,风就干。干风里,瘸腿忽然抬手:“后头有尘。像两骑。不齐步。”
“不齐步就不是专项队。”张伟说,“专项队爱齐。齐好看。好看进月报。不齐的多半是赏格货——猎人。猎人追赏。赏在北假线的袍角渣上。渣昨夜里烧了。烧完有人扑北驿。扑空了,会不会掉头?”
“可能。”瘸腿说,“也可能互撕。撕了省我们的事。”
“撕了最好。”张伟说,“撕不完也别硬接。硬接是正道天骄的活。我们的活是换车。到土岗后,驴车换骡车。换完人影换一层。换皮不换原则。”
钱先生问:“原则还写那三句?”
“写。”张伟一字一字,“合同在;籍是墙;成仙可以,当狗不行。谁劝入籍、挂靠、拜码头、以化神开宗——回完办事。别辩论。辩论费时。时比灵石贵。”
车过土岗。
岗后有一截旧棚,棚里蹲着换车人。换车人只认暗号,不认名。暗号是:货到结,结完散。散完不问来处。不问来处,是项目制最后一点体面。
“货。”张伟丢一小袋中品。
换车人掂了掂:“够。骡在后。绳新。轴旧。旧轴颠,颠像真商。”
“就要颠。”张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