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躲。”我把手背到身后,“夜风有点凉。”
他没有拆穿,只继续看着我。月色照在他脸上,白得清透,没有半分逼迫,偏偏比任何逼近都更让人心慌。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句话摊开在我们中间。我稳了稳呼吸,尽量让声音平复一点。
“那也只能先好好看着。”
“只看着?”
“至少别一上来就拿铁链子锁上。”我抬眼看他,“世上很多好东西,本来只是路过。你越急着留,越容易把它吓跑。”
这话说完,我自己心里先苦笑了一下。说得真漂亮。听上去像在讲世间道理,实际已经快把“你别这样看我,我压力很大”写脸上了。悉达多听着,安静了片刻。
“所以你觉得,人不该留?”
“我没说不该。”我望着池中轻晃的月影,“我只说,很多时候,人一着急,就会把留变成抓。攥得太紧,掌心会空得更快。”
“那掌心中的无穷呢?”
“那种东西,本来就不是拿来攥死的。”我看向他的手,“它在掌心,不代表它归你。只是你刚好碰到了,刚好看见了,刚好被它照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低低道:“若被照过,便再难忘?”
“是。”
“若再难忘,还能算刹那吗?”
“能。”我顿了顿,“正因为短,才刻得深。”
风从花树间穿过,几片花瓣落下来,一片飘到石阶上,一片打着旋儿落进莲池里。月影被轻轻碰碎,又慢慢合拢。我们都没说话。这一沉默,比前面所有对话都更危险。因为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在那句“值得留一生”后面露了头。只是都还停在边界上,没有真正踩过去。
过了会儿,悉达多忽然问:“若一切终将过去,那人在此刻动心,是不是也没有意义?”
这句问得很轻,像风里飘过来的一片花瓣。可落到心上,一点都不轻。我看着月下轻晃的花影,缓缓道:“正因为会过去,才更说明此刻是真的。”
他望着我,没出声。我继续道:“若一切都能永远,人反倒未必珍惜。就是因为知道这风会停,花会谢,宴会散,人会走,很多东西才不是假的。你在这一刻听见了,看见了,动了心,那就是真的。会过去,不会把它变成假的。只是意识到它更短,所以更疼。”
说出口才发现,这句不像在答他,也像在答我自己。一路走到现在,不同时空里那些相遇,哪一段不是短的。可短不代表假。正因为真,离开时才疼得要命。若全是幻影,我反而省心了。
悉达多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很深地动了一下。两人之间忽然静得过分。高处经幡拂动的细响都听得见,池边一片花瓣跌进水里都能觉出那一下的轻颤。我的手还背在身后,指环贴着指节,凉意没散。月色从花枝缝里落下来,把他的衣袍边缘照出一圈银白。他终于开口。
“我从前总想知道,大道在哪里。”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时候,一个人把一句话说进你心里,那条路就已经开始了。”
我呼吸一滞。这句话来得太亲近,也太直白。几乎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层薄得不能再薄的边界,正在被这句话一点点顶开。若再往前一点,就回不去了。我压住那口气,勉强让自己站稳。
“殿下。”
“嗯。”
“有些路开始了,不代表你立刻就该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可知道,和舍得,是两回事。”
我抬眼看他。这一回,他没有绕,也没有退。那双安静得近乎清冷的眼,在月下终于把那点一直克制着的东西露了出来。不是汹涌,不是灼烈,是很清楚的一份不肯割断。我手心微微发紧,就在这时,远处回廊尽头忽然有极轻的一动。像是谁的衣角擦过廊柱,在灯影后停了一瞬。我本能地抬眼望过去,只见层层灯火叠在一处,回廊长长,几名巡夜宫人的影子一闪即没,辨不清是谁。可那一下太巧,没法当作错觉。
有人来过,有人停过,也有人退开了。我胸口猛地一沉。这一夜,不止我和他在月下。宫里这些人,心细得能把一盏茶凉几分都看出来,更别说王子宴后独自离席,又跟着我走到了这里。方才那一瞬,就算没看清全貌,也足够让人起疑。我收回目光,喉间微涩。
悉达多察觉到我的异样,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问:“有人?”
“有也很正常。”我尽量把话说得很平,“王宫里又不是荒郊野外。夜里多几双眼睛,算基本配置。”
他却没有就此略过。
“你在担心?”
“我在担心我明天又要被谁用眼神盘问。”我扯了一下嘴角,“这宫里的人,一个个都很会看。看得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心事写额头上了。”
“你没有。”
“那是因为我职业素养过硬。”
他看着我,声音更低了一点。
“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