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盛宴与尘土

千寻坊 洞玄日月 2021 字 1个月前

我把目光挪开,去看第二个婢女的伤腿。伤口已收了边,只是还肿胀着。我重新上药包扎,她忍着疼,额上慢慢浮出汗珠。窗外有人敲锣试音,“咚”地一下,很脆。

这一下把我心里那点荒谬感敲得更清晰了。一边刚看过断气的人,一边就能开锣。谁说人类不能一心二用,分明又能哭又能摆席。

午前,净饭王在外廷宣布今夜设宴,名义说得极周全。慰劳近郊巡诊有功,祈愿王城安宁,抚慰民心,兼贺时序流转。字字都好听,摊开一看,还是那套。用最亮的灯,最稳的秩序,最完整的礼法,把悉达多往王子该坐的位置上按回去。

消息一路传进内廷,连小宫人走路都快了两分。我从偏殿出去时,正看见两排侍女沿着花门摆香盘。乳香一点点燃起来,白烟顺着金丝盘沿往上卷。新搭的乐棚就在广场一侧,棚顶缀满彩缎,木架才立好,乐师已经坐进去调弦。鼓面绷得发亮,铜钹排得整整齐齐。远远看过去,很有一点“今天必须喜庆,谁不喜庆谁不合群”的意思。

悉达多从外廷回来时,衣袍整肃,发冠也重新换过,整个人收得极稳。若不看昨夜,我都要以为他天生就该和这些花门金饰绑定成套,出厂设置就是尊贵王子限量款。可他走过那道新搭的花门时,脚步停了一瞬。他看了一眼门上垂下的花串,又看了一眼旁边刚铺开的红毯,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喜悦,没有不耐,没有半点多余反应。像有人把他重新挂回画里,他知道,也配合,只是身上那层安静让人看着不舒服。

午后,王城越发热闹。长殿外的节庆广场摆满了花座,灯架一层高过一层。金盘里盛着石榴、葡萄、无花果、蜜渍乳酪、烤得发亮的薄饼。甜酒封口刚开,香味就和花香撞在一起,甜得发腻。宫人们穿梭不停,把最亮的东西往最显眼的地方堆。乐师试过一遍曲,又试一遍。舞姬在帷幕后转步,脚踝铃饰细细碰撞。我站在偏廊下看了一会儿,胸口有点发堵。昨夜疫村的草棚里,药锅翻滚,苦得人舌根发麻。今夜这边酒香一层层往外漫,甜得人头皮发紧。王城最擅长的事,大概就是把两个世界用一堵墙分开,再告诉你,墙里墙外都很合理。

素檀走到我身边,递来一件新熏过的外袍。

“王后吩咐,今夜你也要去。”

“我?”

“昨夜巡诊有功,宫里都知道你随行。”

“听着像表彰,细品像加班。”

素檀没理我,把外袍往我手里一放:“少说两句,今晚人多。”

“我平时很安静。”

她看了我一眼,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天色将暗时,长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华灯高悬,火光映在金饰上,整座大殿像被烧暖了一层。殿门外的香花一路铺到台阶下,花瓣踩碎了,香气更重。乐声一起,连空气都随之往上提了提。我随内廷人等入席,位置不算靠前,却足够看清大半殿中景象。净饭王坐于上首,摩诃波阇波提在侧,面色温和。悉达多坐在王族席间,耶输陀罗离得不远,衣饰端整,发上缀着极细的金叶。她安安静静坐着,像这场宴席里最稳的一笔。

我刚落座,就闻见一股浓烈的甜香。侍女把金杯一一奉上,杯中酒色深红,灯光落进去,晃得发亮。殿中众臣衣袍鲜明,珠玉相映,一张口全是吉言,什么风调雨顺,国祚绵长,王城安泰。舞姬开场时,殿中鼓点骤起。她们身披艳色薄纱,从帷幕后旋身而出,手臂一抬,裙摆带起整片火色。金杯映灯,乐声推着舞步往前,铃饰在脚边乱响。人人看得认真,连侍臣脸上的笑都比平日整齐。我盯着那片旋转的红,却总看见另一片颜色。疫村草棚边的浑水;老妇喉间断掉的气;男孩抓着那只凉下去的手,指骨发白。眼前灯火越亮,那些画面越不肯退。

我端起酒杯,没喝,只借动作遮了一下视线。再抬头时,正对上悉达多那边。他坐得极正,礼数无可挑剔。像一尊被细细擦过的玉像,摆在该摆的位置上,连角度都妥帖。可他桌前那盏酒,从开宴到现在,一口没动。

净饭王今晚显然下了功夫。先是让众臣论政,谈近郊病情已稳,谈粮仓调拨,谈来年田渠修整,句句都往国事上靠。国事说完,又有老臣顺势提到王室安稳,提到子嗣承续,提到王子该多入外廷,多近政务,多替父王分忧。绕得很圆,针却根根冲着一个方向去。

“殿下仁德,昨夜体察民情,实为国本之福。”

“王城若有贤主承继,百姓自得安宁。”

“王子妃耶输陀罗温婉持家,内廷安稳,正合王室之望。”

一个接一个,说得极自然,谁也没在逼他留下,只是在温柔地把一张网慢慢织密。车匿站在殿柱边,手按佩带,神情绷得很紧。中途他借奉换酒盏的机会,从我旁边经过,脚步停了停。

“医官。”

“嗯?”

“你最好少看殿下。”

小主,

我差点被他这句逗得笑出来:“我眼睛长在脸上,放空很难。”

车匿垂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如今每动一念,宫里都更怕。”

“所以呢?”

“所以你别再让他看见宫外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