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赌。换成他,也不赌。
东边山脊线上,天色泛出了一线灰白。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心里把时辰掐了掐。辰时,巡哨那拨要沿桩圈走一遭。泽沿这块老石根,夜里藏得住人,白日藏不住。进圈的门开在子时,出圈的门也开在子时。天亮前她不肯开这道冰,他就得在这口圈里,挨过一整个白日。
雪里埋一整日,这条腕子,未必挨得过去。
急不得,也慢不得。
还差一样凭据。不出声,不放气,不用活物。
死物。只有死物过得了这口圈,也只有一样死物,能替他把十年前的名字报上去。
他从葫芦里取出那只陶碗。
一路北上,热雪水都是它盛的。碗沿磕过石头,缺了一小块,碗底一圈煨火的焦色。
短凿贴着碗底转了三转,起下三片,削去棱角,成了三片大小相仿的破陶。
往后化了雪水拿什么盛,这个念头浮上来半分,叫他压了回去。一只碗换一扇门,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价。
指头压着凿尖,一片刻一道短痕,一片刻两道,一片刻三道。
西林的雪地里,石窟外的石根背面,她给他留过这么三片陶。三道痕,三层进退。
刻完,他翻过第二片。
当年那套信号里,这一片的背面,压着她按下的一小片冰痕。
他把它拢进掌心,合上,焐着。右腕的冷线还木着,焐陶的换了左手。捂了一刻,捂到陶片不再吸他的热,才凑到唇边,对着背面那处位置,呵了一口气。
一口白气,一点体温,压进冻透的陶胎里。
她按的是冰。他呵的是热。同一片陶,同一个位置,反着来。这一手,天底下会的只有两个人,而另一个,在冰底下。
他贴着石根挪过去,把三片破陶按当年石窟的次序,一片一片压进老石根的背面。刻痕朝里,第二片在中,呵过气的那面,贴着石头。
贴得同当年一样:不显,不藏。懂的人一摸就摸得到;不懂的人搬开石头,也只当是几片冻碎的陶。
压毕,退开三步,伏定。雪粒子落在后颈上,化了。
等。
雾没动。桩没动。风打着转从冰面上滚过去,卷起的雪粒子打在石根上,簌簌地响。
东边那线灰白,往上爬了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