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野之国回到民宿的时候,院子中央已经堆好了材料和工具。
木板靠墙码成一摞,边缘被切割得整齐,表面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气息。旁边放着一袋干草、几卷彩绘颜料、几把刷子和一盒钉子。工具箱敞开着,锤子和卷尺并排放置,像在等待一组尚未确认最终尺寸的坐标。石凯走进院子的时候在那摞木板前面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最上面那块木板的表面,说这个木头挺好。
火树已经蹲在材料堆前面了。他没有说话,但他在石凯按那块木板的时候已经把卷尺拿出来了。他量了最长那块木板的长度,然后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放下卷尺。蒲熠星站在他旁边问需要帮忙吗,火树说暂时不用,我先看看这些料的尺寸合不合适。他说暂时不用的时候语气平稳,但他数木板的时候,从他左手到右手之间已经转移了两块横撑的重量,像在闭合一道他还没完全标记的回路。
齐思钧把围裙从工具篮里拿出来分给每个人。他递给石凯一件,石凯接过去直接套在了脖子上,系带在背后交叉的时候系反了,一根带子从肩膀上方翻了过去。黄子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说你这个穿反了,石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围裙,说没有,这是新款式。黄子正在低头系自己的围裙带——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弯腰的时候先用左手撑了一下膝盖才把带子绕到背后。齐思钧站在他旁边,没有伸手帮他,但他在黄子直起身之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带子松了,黄子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松了。他重新系了一遍,这次系紧了一些。齐思钧的目光在他系好之后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已经被他记住的偏转间距已经被收束到了可预测的范围内。
文韬接过围裙的时候没有立刻穿上,他先把围裙展开看了一下结构,把系带调整到了合适的长度,然后套上、系好,动作和他锯木板时一样利落。曹恩齐把围裙搭在椅子靠背上,先去看了看颜料罐的颜色,然后才穿上围裙。林沐瑶接过围裙的时候齐思钧已经把工具篮递到了她手边。她接过去,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剪刀和一卷线,在院墙边的位置坐下来。
火树把木板按照长短分成了三组,在院子里排开。他说底板需要四块长的,两块短的,石凯已经开始把长的木板往指定位置搬运了。黄子走到木料堆旁边弯腰去搬一块短板的时候,齐思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你别动。他的音量和他平时说话时一样,但字落得比正常节奏早了半拍。黄子直起身,手里那块短板还没完全拿起来,他转头看向齐思钧。齐思钧没有解释,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到了黄子腰侧。黄子的手还握着那块木板的边缘没有松开,但他的拇指从木板表面移开了,像在提前释放一道正在形成的压力。石凯走过来从黄子手里接过了那块木板,说放着我来。黄子站在木料堆旁边,第一次没有争着做体力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搭在腰上,但他站的位置比刚才更靠椅背一侧。齐思钧在他身后的短凳上坐下来,没有看他的方向,但他选择的位置刚好在黄子伸手可及的半径内。
曹恩齐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轻便的小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手柄,走到黄子面前,把刷子递了过去:你刷漆。黄子低头看着那把刷子,刷毛是新的,白色的,还没有沾过任何颜料。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他拉开距离走到颜料罐旁边蹲下来,拧开盖子蘸了一下刷毛。他蹲下的动作比之前更注意重心分配,左手先撑了一下膝盖才蹲稳。齐思钧的目光在他蹲下去的时候扫过他的动作序列,然后收回来了,像一个已经完成核对、不需要反复查看的存档记录。
文韬在院子另一头锯木板。锯片沿着他画好的直线向前推进,切口平整。他锯完一块放下锯子的时候,蒲熠星走过来拿起那块木板看了看边缘,说切得挺直的,文韬说量过了。
林沐瑶坐在院墙边的位置,手里拿着针和线。她把干草装进布套里铺匀,捏着布料的边缘走了一圈,留出一个开口,然后把布套翻过来拍平。针脚沿着布套的边缘均匀地排列,间距一致,落点之间的空隙几乎看不出差别。齐思钧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手里那块布套的走线——针脚从布面的一侧穿到另一侧,在折角处转弯,然后继续向前。他说你这个缝法跟谁学的,她的针停在半空中,说自己学的。他说那你教教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布和针递了过去,针尖的方向朝外。
齐思钧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布套放在膝盖上。她说沿着边先走一道,不要拉太紧。他起针的时候第一针比他预想的深,针尖穿过布面的位置偏了大约一毫米。她没有说你偏了,她把手伸过来没有碰到他的手,只是指了指那个位置,说从这里开始就不会偏了。他按照她指的位置重新下了一针,这一次穿过布面的位置和预期的落点一致。他沿着布边继续走完了剩下的一半,针脚的间距逐渐和他看到过的那个样本靠近,像一条从草稿起就被测量过的线,现在正被收束到它该抵达的间距。
小主,
石凯在院子中央给兔子窝的围栏上钉子。锤子落下去的力度被火树纠正了一次,他说你钉歪了,石凯低头看了看,那块木板确实偏了一点。他把钉子拔出来重新钉了一遍。火树在他旁边正在组装底板,他把四块长板用短钉固定在一起,在转角处比对齐思钧给他的尺寸标记时,利用桌边和工具槽之间的夹角多校准了两次,确保每一个角都吻合,误差被他控制在图纸标注的容许范围内。
蒲熠星在安装兔子窝的屋顶结构。他把两块斜板对在一起固定,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的对称性——和文韬锯木板时他走到旁边看过切口的角度类似,没有修正任何细节,只是确认了那两条线已经收束在同一个整体里。
曹恩齐已经画好了兔子窝的门牌。他的笔触比他预期中更轻,在木板上留下了几道轮廓线,涂色的时候颜料沿着线条的边缘均匀铺展,把轮廓线包裹在底色里。他用颜料在木板上画了一只兔子——耳朵一只立着一只垂着,眼睛是两个圆形的小点,整体简练,和他弹琴时手指在琴键上画出的轨迹一样利落。
黄子坐在颜料罐旁边,手里的刷子正在沿着木板边缘缓慢移动。他蘸颜料的频率比他预期中更均匀,像在给自己找一个不需要频繁站起的节奏。他面前那块木板的表面已经被漆覆盖了大半,边缘整齐。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齐思钧在他身后的位置没有动,也知道石凯每钉完一排钉子就会往他这边扫一眼,像在确认他还在那个位置。他低头继续刷完手里那块木板,然后把刷子放回了颜料罐边缘,刷毛悬在罐口上方,没有碰到罐壁。
八个人散落在院子各处。太阳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把所有人的影子从脚边拉长了一截。院子里铺满了木屑和颜料的气味,干草在布套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在完成它最后的成型。火树正在把最后一块底板固定在框架上,锤子落下去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在确认这道工序已经走到了它该收束的位置。
齐思钧坐在林沐瑶旁边缝完了最后一段,针脚在她指过的位置停了下来,收针的时候他把线尾打了结,布套的边缘被缝合成一条完整的轮廓线。他拿着那块布套翻过来看了一眼走线,然后放在膝盖上,没有交给别人,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他把布套叠好,放进了兔子窝底部的软垫层里。他放下去的时候手掌在布面上按了一下,确认它的位置——和之前收针时的力道保持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