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明白了!四十八小时!我们立刻成立攻坚小组,材料数据库和模拟计算资源全部优先!我会亲自盯着!”
通讯切断。陈岩转向自己的团队:“设计组,同步动起来!把‘精工材料’可能给出的材料性能提升上限,作为我们设计优化的边界条件!控制系统,重新评估在检测到早期微观裂纹时,是否可以通过实时调整燃料混合比和喷射时序,来局部降低该区域的热负荷,延长其有效寿命!我们要做多手准备,绝不能把宝押在一条路上!”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团队如同精密的齿轮,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争吵、计算、模拟、争论、推翻、重来……汗水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息,在厂房中弥漫。巨大的RDE试车台静静矗立在厂房中央,如同沉默的巨兽,等待着下一次更严酷的烈焰洗礼。它的外壳上,布满了各种传感器引线和上次试车留下的、难以彻底擦除的灼烧痕迹,像战士身上的伤疤。
在这样高强度的极限压力下,团队的潜能被压榨到了极致,但也暴露出一些深层次的问题。过去“归途科技”资金有限,研发条件相对艰苦,很多测试能省则省,很多设计依赖工程师的经验和直觉。但“定盘星”的要求,是将一切经验、直觉,全部转化为可量化、可验证、可重复的数据和流程。这需要更系统的方**、更完善的数据库、更严谨的质控体系。一些习惯了“土法上马”、“快速迭代”的老工程师,在面对无穷无尽的文档、标准、规范时,感到了不适应和烦躁。
“搞这么多文件有什么用?机器能转,能点火,推力够,不就行了?以前没这些条条框框,我们不也搞出来了?”一次关于某个阀门密封件测试流程的讨论会上,一位跟随陈岩多年的老技工忍不住抱怨。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定盘星’!”陈岩还没开口,旁边一位新加入的、来自航天系统的年轻女工程师就反驳道,她戴着厚厚的眼镜,语气不容置疑,“以前的发动机,也许飞几次就报废了。但‘定盘星’要求的是五十次复用!每一次的细微磨损,每一次的热应力积累,都可能成为第五十一次失效的诱因!没有这些‘条条框框’,没有每一颗螺丝、每一道焊缝的完整数据链,我们怎么保证五十次之后它还安全可靠?靠猜吗?靠经验吗?经验会老化,人会犯错,只有数据和流程不会骗人!”
老技工涨红了脸,想反驳,却一时语塞。他习惯了用双手和眼睛去感受机器,用几十年的经验去判断问题,但面对“五十次复用”这种近乎变态的要求,他那套“感觉”,确实显得不够用了。
陈岩抬手制止了可能的争吵,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疲惫但依然锐利:“老张的经验宝贵,没有你们当年的‘土法’,我们走不到今天。但小柳说得对,‘定盘星’是新的战场,新的规则。我们要把老张们的‘手感’、‘眼力’,变成小柳她们能看懂的数据、能建模的规律、能写入规程的标准。这不是谁对谁错,这是我们整个团队必须完成的蜕变!从‘工匠’到‘工程师’,从‘造出来’到‘知其所以然并能重复制造’!这个过程很痛苦,但不完成它,我们就没有资格进入‘定盘星’的发射场!”
他走到老技工身边,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声音低了一些,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老张,我知道你不习惯这些文档,觉得束手束脚。但想想看,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我们的发动机,能带着几十吨的载荷,上天下地五十次!那是能写进教科书,能改变整个行业的事情!到那时候,你那些宝贵的经验,就不再只是你一个人的‘手感’,而是能传下去,能让后来人造出更好发动机的‘标准’!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把每一颗螺丝都搞清楚,把每一次测试都记明白吗?”
老技工看着陈岩诚恳而炽热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工程师们同样充满压力和期待的面孔,胸中的那点不服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和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他重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台,拿起那份厚厚的测试规程,第一次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熔炉之中,不仅有金属和火焰,更有观念和习惯的重塑。旧的、依赖个人经验和勇气的研发模式,在“定盘星”这座国家级工业熔炉的高温高压下,被迫与新的、强调系统、数据、流程的工程体系发生剧烈的碰撞、融合、重构。痛苦,但必要。这是“归途科技”从一家充满激情的创业公司,向能够承担国家重任的、真正意义上的尖端航天动力供应商蜕变的必经之路。
四天后,在陈岩几乎不眠不休的亲自督促和“精工材料”那边同样拼命的配合下,新的材料优化方案和喷注器冷却结构改进设计同步完成。改进后的C-7-β型复合材料小样,在实验室的高温蠕变测试中表现优异;新的冷却流道设计,在模拟中将喉部热点温度降低了近200摄氏度。
又一次全尺寸点火测试即将开始。这次,不仅要验证新材料的性能,还要验证发动机在模拟“快速检测与维护”流程后的状态。测试计划更加复杂,要求更加苛刻。
厂房里,巨大的RDE发动机再次被吊装到试车台上,工程师们如同进行外科手术般,仔细连接着每一根管线,检查着每一个传感器。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只有各种设备启动的嗡鸣和简短的指令声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