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回应延迟了约三秒:“是去领证那天下午,回来路上,为了躲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你胳膊肘擦破好大一块皮,还笑,说‘这下好了,结婚证和伤疤一起领’。药箱里还有红药水吗?没有我明天……哦。”
语句在这里微妙地中断,然后接上:“没有的话,让闺女网上买点。别自己去药店,路上滑。”
肖尘目光停住。他检索数据源。陈凤兰在“难忘瞬间”问卷里,提到了“领证日摔跤”的故事,但没提“红药水”和“让闺女买”。AI根据“受伤”、“关心”、“当下情境”推演出了后续。推演合理,甚至有一丝属于“周建国”这个具体人物的、笨拙的关切。
技术测试通过。模型在有限数据内,展现了不错的泛化和人格一致性。
但肖尘心里没有波澜。他非常清楚,这不是“智能”,这是高级模式匹配。AI不理解“婚姻”,不理解“疼痛”,它只是检索到“领证+摔跤+受伤”的关联数据,然后调用“关心+解决问题”的回应模板,生成了看似连贯的对话。
它很逼真,也很空洞。
办公室门被推开,冷风卷入。刘丹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咖啡和黄油的可颂香气瞬间驱散了房间的化学漆味。
“怎么样?U-001。”她脱下羊绒大衣挂在门后,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西装裤,干练依旧,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同样的高速运转。
“基础人格模型生成完毕,测试对话通过。”肖尘把测试记录和录音片段发到她电脑上,“回应在细节和情感基调上,都贴合数据源。”
刘丹快速浏览,听了关键几句录音,眉头微微蹙起:“很准。但……是不是太‘准’了?像个完美复读机,缺少真人那种偶尔的走神、口误、还有不经意的废话。”
“我们现在的数据量和算力,只能做到‘准确’。”肖尘关掉测试界面,“‘生动’需要更多维度的数据输入和更复杂的模型,那是下一个版本的事。现在,用户要的是一个不会犯错、随时在线的‘应答者’。先解决有无,再解决好坏。”
“我明白。”刘丹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几份文件,“所以我们的‘记忆采集’必须挖得足够深。我优化了访谈流程,增加了‘场景还原’和‘情绪峰值回忆’环节。我们要的不是事实列表,是能触发强烈情感共鸣的‘记忆骨刺’。”
她将屏幕转向肖尘:“另外六位种子用户的分析也出来了。U-002,失独母亲,儿子见义勇为去世,有强烈的‘如果当时我在’的自责,她的AI模型可能需要设计‘原谅’和‘肯定’的对话路径。U-003,丧偶的老物理学家,他可能需要的是能讨论专业问题、延续思想碰撞的‘学伴’AI……我们需要为不同的哀伤类型和需求,预设不同的互动模型。”
肖尘快速翻阅,内心不得不承认,刘丹在产品定义和用户心理把握上,拥有野兽般的直觉。她不仅能看见需求,还能看见需求背后的情感结构和行为动机。
“还有,”刘丹点开另一份PPT,上面是初步的商业画布,“我接触了‘安心纪’(一家高端殡仪服务品牌)和‘彼岸社区’(一个线上哀伤疗愈平台)。他们对‘数字生命延续’的概念非常感兴趣,愿意以‘渠道合作、年费分成’的模式,小范围试点我们的‘追思包’。”
“年费?”肖尘抬眼。
“对,我正要跟你说定价策略。”刘丹身体前倾,语气变得锐利,“你草案里的月费制不行。299元一个月,用户每个月都要重新做一次决定——‘我还要继续花钱买这份痛苦吗?’这太残忍了,复购率一定会崩。而且我们初创期,需要用户承诺,更需要稳定的现金流。”
肖尘沉默,示意她继续。在商业策略上,他信任刘丹的判断。
“我建议,全面改为年费制。”刘丹调出新的定价表,“‘追思包’,1299元/年。核心是高品质数字墓碑、生平时间轴、多媒体纪念馆、无限存储的时光信件。每天折合不到4块钱,像订阅一个永不消失的线上纪念园。这是基础,替代传统墓园的部分功能。”
“‘陪伴包’,3999元/年。在追思包基础上,加入AI语音对话(每日限时)、智能记忆信件推送、轻量VR场景访问(如‘老家客厅’)。这是我们的主力产品,瞄准那些需要定期互动和情感支持的用户。年付心理账户上更容易接受,也锁定了用户至少一年的使用期。”
“‘全心陪伴包’,9999元/年。全功能开放,无限对话,深度VR场景定制,专属记忆管家,甚至预留未来与线下心理咨询师的协同接口。服务高净值或情感依赖极强的用户,是品牌标杆和利润来源。”
她顿了顿,看向肖尘:“至于陈凤兰这样的种子用户,我不建议直接推9999的顶配。我们收她999元/年的‘创始伙伴’特惠价,但提供顶配服务。我们需要她的深度使用反馈和情感数据,她是我们的‘共同开发者’,而不只是客户。信任和长期关系,比第一笔收入更重要。”
肖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大脑在飞速计算现金流、用户生命周期价值、市场接受度。几秒钟后,他点头。
“有道理。年费制更符合‘构建故土’的长期感和承诺感。B端合作也按年费分成,这样渠道也有动力维护长期客户。”他在电脑上修改着商业计划书,“就按这个走。另外,法律条款,特别是数据所有权、隐私协议、服务中断条款,必须请最好的律师团队打磨,不能有丝毫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