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一一0:腐烂甜香
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刚过,城郊结合部的砖厂巷就多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那香气裹着雨后的潮气,顺着斑驳的砖墙往上爬,钻进居民楼的窗缝里,连巷口修车铺的老王头都忍不住念叨:“哪来的味儿?甜得发腻,闻着心慌。”
答案没两天就揭晓了——巷口那间空置了大半年的门面,挂起了蓝白相间的招牌,上面画着个圆滚滚的泡芙,挤着淡粉色奶油,写着“忘忧甜品店”五个字。门口摆着两盆绣球花,花瓣吸饱了雨水,艳得有些不真实,甜香就是从店里飘出来的,混着奶油的醇厚,却总让人觉得隔着层什么,像蒙着纱的刺。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捡垃圾的张婆婆。她在砖厂巷住了三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筐拾荒,巷尾那片堆着废纸箱的空地,是流浪猫的聚集地,以前她总能摸到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可这半个月来,别说猫了,连老鼠都少见。
“前儿个在后巷的窨井边,瞧见只死麻雀。”张婆婆拽着我的胳膊,枯瘦的手指捏得发紧,皱纹里积着慌,“那雀儿干得像张纸,羽毛一碰就掉,身上连点血味儿都没有,怪得很!还有隔壁单元的小敏,你见过的,以前壮得能搬五十斤大米,现在天天往甜品店跑,脸白得跟涂了粉似的,身上还飘着股怪香——甜不甜、馊不馊的,离近了闻,脑壳都发昏。”
我跟着张婆婆往巷口走,刚拐过修车铺,那股甜香就迎面扑来。起初是浓郁的黄油香,像刚烤好的面包,可再往前走几步,甜味里就渗进了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变质的蜂蜜里泡了块生肉,腻得人喉咙发紧。
甜品店的门是玻璃的,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摆着三张小圆桌,铺着格子桌布,墙上贴满了便签纸。我凑近看,大多是年轻人写的:“吃了梦幻泡芙,失恋的疼都忘了”“一天不吃就浑身没力气,像少了块骨头”“老板的手艺太神了,这才是真正的快乐”。
柜台后站着个穿白色围裙的男人,三十出头,个子很高,皮肤白得有些透明,指尖泛着青,正慢悠悠地挤着奶油。他挤奶油的动作很慢,裱花袋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转得圈又圆又匀,可眼神却没落在奶油上,而是空茫茫地盯着前方,脸上挂着笑,嘴角弯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半点温度都没有。
“要一份梦幻泡芙。”我推开门,风铃叮当地响,男人的目光终于落过来,那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扫过我时,带着股不易察觉的审视。
“十五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裹着层奶油,黏糊糊的。玻璃柜里的泡芙堆得像小山,金黄色的外皮烤得恰到好处,边缘泛着焦香,顶端挤着淡粉色的奶油,撒了层亮晶晶的糖霜,看起来确实诱人。可就在我伸手去接纸盒时,兜里的罗盘突然轻轻震了一下——那是遇到邪祟时才有的反应,微弱却清晰。
男人把泡芙递过来时,我故意碰了碰他的指尖,冰凉刺骨,不像活人的温度。“慢用,吃了保管忘了烦心事。”他说完,又转回去挤奶油,动作还是慢得刻意,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走出店门,我掏出口袋里的罗盘,指针竟偏向了远离纸盒的方向,像在刻意躲避什么,金属外壳泛着冷意,连阳光晒着都暖不热。我走到巷尾的老槐树下,掰了块泡芙放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一股甜意猛地撞进喉咙,不是普通的甜,是带着魔力的甜,顺着舌尖往四肢百骸钻,刚才还惦记着的烦心事,瞬间像被风吹走了,心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轻飘飘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