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火焰在城墙废墟上静静燃烧。
没有寻常火焰的猎猎声响,没有冲天的热浪,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缓慢而执拗的蔓延。它沿着断壁残垣上那些暗红色的、粘稠的脉络攀爬,所过之处,砖石变得焦黑酥脆,那些邪异的“精灰”残留物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如同无数细小的生物在尖叫的声音,蒸腾起夹杂着甜腥与焦臭的浓浊黑烟。空气被烧灼得扭曲,光线透过那片区域都仿佛变得粘稠而晦暗。
这火焰并不明亮,却吸引了战场上几乎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正向谷内矿洞仓皇撤退的黑石谷残部,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暂时停下脚步、惊疑不定的李崇前锋,抑或是那支从西岭洞穴中踏出的、沉默的幽冥卫大军。
然后,在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牵引或本能之下,那数百名眼眶中燃烧着幽绿鬼火的幽冥卫,在为首那高大身影(或许曾是某个将领)僵硬地转动头颅,用那两簇绿光“扫视”过战场之后,齐刷刷地,将“目光”锁定了谷口外,那支阵容严整、旌旗猎猎、散发着最浓郁生者气息与血气的大军——李崇的本阵。
“嗬……”
低沉的、仿佛锈蚀铁器摩擦的嘶吼,从它们那不知是否还存在的喉咙中挤出,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下一刻,这支沉默的军队动了。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划一、沉重到让大地微微震颤的步伐。它们迈开了腿,覆盖着锈蚀铁甲的脚掌踏过崎岖的山地,踏过倒伏的草木,甚至踏过散落的兵器和尸体,速度由慢到快,最后竟形成了一股钢铁洪流般的冲锋之势!铁甲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亡者的送葬曲。幽绿的鬼火连成一片移动的惨淡光河,冰冷的死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妖……妖怪!阴兵!阴兵过境了!”李崇军的前锋,那些刚刚还因破城而狂喜的士卒,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骇然望着这支从山谷中冲出、直奔他们而来的诡异军队。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他们的斗志。
“放箭!放箭!拦住它们!”基层军官的嘶吼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大部分钉在幽冥卫的锈蚀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少数穿过甲胄缝隙,深深没入其躯体,却不见丝毫鲜血流出,那些身影只是微微一晃,速度不减,眼眶中的鬼火甚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射中的只是一段朽木。
“刀斧手!结阵!长枪上前!”李崇毕竟久经战阵,虽惊不乱,在中军厉声喝令。他脸色铁青,紧握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黑石谷的抵抗远超预期,如今又冒出这等闻所未闻的鬼物,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掌控。但此刻,退是死,乱更是死,唯有死战!
训练有素的边军精锐终究不同于乌合之众,在军官的弹压和督战队的钢刀下,恐慌被暂时抑制。刀盾手迅速在前方竖起盾墙,长枪如林,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寒光闪闪,指向汹涌而来的幽冥卫洪流。
下一刻,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以及利刃切入某种干硬物体的“噗嗤”声。冲在最前的幽冥卫,以身躯狠狠撞上了盾墙!巨大的力量让持盾的士卒手臂骨折、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盾墙瞬间凹陷。紧接着,锈蚀但沉重无比的刀斧、长戟落下,轻易劈开了皮甲、斩断了骨骼!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大地。
而李崇军士卒的反击,长枪攒刺,刀斧劈砍,落在幽冥卫身上,却发出“铿铿”的金铁交鸣之声,或是深深嵌入,却不见对方有任何痛楚反应,反而被其顺势抓住兵刃,反手一刀,便是身首分离!更有幽冥卫根本无视刺入身体的兵刃,径直扑上,用覆甲的手臂扼住士卒的喉咙,用残缺的牙齿撕咬,用头颅撞击!它们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不畏伤痛,除非被彻底斩碎头颅或四肢,否则便会一直战斗下去!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高效的屠杀!幽冥卫沉默地推进,所过之处,留下一地残肢断臂和迅速冷却的尸体。李崇军士卒的勇气在飞速流逝,他们面对的仿佛不是活物,而是从地狱爬出的、无法被常规手段杀死的妖魔!阵线开始动摇,崩溃的迹象初现。
“混账!结圆阵!用重武器!砸碎它们的脑袋!”李崇在亲卫簇拥下,目眦欲裂,嘶声怒吼。他也看出了这些鬼物的弱点似乎在于头颅。但战场混乱,命令难以有效传达,而且幽冥卫的冲击太过迅猛凌厉。
就在这时,那冲在最前、格外高大、手持锈蚀巨斧的幽冥卫“将领”,似乎“看”到了中军大旗下的李崇。它眼眶中的鬼火猛地一跳,手中巨斧横扫,将面前三名持枪士卒连人带枪斩为两段,然后迈开大步,如同重型冲车,径直向着李崇的中军冲来!它身上的铁甲破损严重,露出下面干瘪漆黑的躯体,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但动作却异常迅猛,沉重的步伐踏得地面咚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