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时,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连云朵都像着了火,热烈又绚烂。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像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突然松开,带着点疲惫的颤音。齐伟宣布解散时,特意点了几个动作差的同学留下加练,里面没有凌云他们的名字,连提都没提。众人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宿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串没睡醒的省略号。
张猛一边揉着发酸的腿,一边龇牙咧嘴地笑:“这齐教官看着随和,下手真狠,教鞭抽在胳膊上,现在还火辣辣的。不过比起被邢雷盯着,这疼算舒坦的,至少不用提心吊胆猜他眼神里的意思。”
“总比提心吊胆强。”赵宇轩的声音里带着释然,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点灰尘,在夕阳下泛着朦胧的光,“至少他眼里,咱们就是群动作笨拙的学生,不是别的什么。这种感觉,踏实。”
林薇回头望了眼操场,张婉莹和邢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教官休息室的方向,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立在那里,枝繁叶茂,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个沉默的守护者。“他们应该是真的明白了。”她说着,轻轻吁了口气,像是卸下了肩头的一块石头,脚步都轻快了些。
没人知道,当天晚上,邢雷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时,等待他的是另一番“训练”——一场比烈日下的正步走更让人煎熬的“训话”。
老式单元楼的灯光昏黄,像块融化的黄油,淌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中浮动着灰尘的微粒。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是老爷子最爱喝的龙井,带着点清苦的回甘,氤氲在不大的空间里。邢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那椅子是他年轻时从部队带回来的,扶手被磨得锃亮,包浆温润。他手里攥着个紫砂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眉头拧成了疙瘩,像块没舒展开的老树皮,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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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峰站在一旁,他比邢雷年长五岁,此刻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外套搭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结实的锁骨,眼神却和老爷子一样严肃,像结了层薄冰,没有丝毫温度。
邢雷刚换了鞋,就被这阵仗惊得一愣,心脏猛地往下沉。他脱下沾着尘土的作训服外套,搭在门后的挂钩上,动作都带着点僵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爸,大哥,这么晚了还没睡?”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咚”的闷响,像块石头砸在心上,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今天去海天大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从很深的巷子里传来,带着回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邢雷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撞,他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指节泛白:“嗯,去带军训,正好碰到……”
“碰到小妹了?”邢峰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老爷子缓和些,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批评,像根软鞭子,抽在身上不疼,却让人心里发紧,“还在训练场上跟她对视了半天?甚至想上前?邢雷,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是忘了她的?”
邢雷的脸瞬间涨红,像被当众掀了底牌,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热得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咽着唾沫。“你们怎么知道?”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这句话,声音都带着点发颤,像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叶。他下午被张婉莹悄悄拉到操场僻静处,被她那句“你想毁了他们的任务吗”点醒时,还存着点侥幸,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家里早就知道了,像有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保密条例第四、第五、第八条,你给我背一遍。”老爷子终于抬起眼,他的眼睛有点浑浊,却像探照灯,牢牢锁在邢雷脸上,带着审视,带着失望,更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锐利,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邢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像在部队里接受命令时那样,声音带着军人的刻板,却掩不住一丝慌乱:“保密条例第五条: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第四条:执行任务时,需严守身份秘密,不得与无关人员发生不必要接触……第八条……第八条是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泄露任务相关信息,包括亲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像蚊子哼哼。
“知道还犯?”老爷子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茶水晃出点溅在茶几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你当特战队少校这些年,条例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规矩管不着你了?”
邢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他走到邢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着点沉甸甸的分量:“小妹和凌云他们在执行任务,而且看这架势,是潜伏任务,凶险得很。你当大哥的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还去添乱?今天在训练场上那一下,你那眼神,那停顿,要是被不相干的人看出破绽,要是被目标人物盯上,后果有多严重,你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里,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里带着点后怕:“你忘了三年前那次缉毒任务?就因为一个队员在街头跟熟人点了下头,整个行动暴露,牺牲了三个兄弟。那种教训,还不够痛吗?每次想起他们的脸,我这心都像被刀子剜着……”
邢雷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像被冰水浇透了,连裤腿都湿了一片,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他下午被张婉莹点醒时,只猜到小妹在执行任务,却没细想任务的性质如此凶险。他只看到小妹穿着学生迷彩服,踢正步时故意放慢半拍,脸上带着生疏的慌张,那模样和他记忆里那个在靶场打靶十环、格斗时能把男生撂倒的丫头判若两人。原来那不是生疏,是伪装;不是慌张,是警惕;不是动作不到位,是刻意为之的保护色。
而他,差点亲手撕破了这层保护色。
“我……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被砂纸磨过,低着头不敢看老爷子的眼睛,额前的汗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圆点,“我看到她穿着那身衣服,站在那群学生里,突然就……就忘了规矩了。我以为她是偷偷跑出来上学,担心她……担心她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遇到了难处……”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带着浓浓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