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杭州城东门外,灾民营。
这里没有黄花梨木的桌椅,没有温凉的茶水,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破烂窝棚,空气中弥漫着粪便、腐烂和绝望的味道。
陆恒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数不清多少张枯瘦蜡黄的脸仰望着他,眼睛里空洞洞的,只有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活命的渴望。
沈磐和十几个徐家营的兵丁守在台子四周,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人群。
但人群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那是饿得没力气吵闹的安静。
陆恒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的恶臭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反而提高了声音,用尽可能清晰的官话,夹杂着些杭城乡音,一字一句地喊:“乡亲们!我是杭州巡防使陆恒!”
台下有了些微的骚动。
很多人听过这个名字,知道是这位陆大人设了粥棚,一天两顿,虽然稀,但总能吊着命。
也知道是他派人来营里,把还能动的人组织起来,挖沟排水,搭建窝棚,干一天活,多给半碗粥。
“我知道大家为什么在这里。”
陆恒继续喊,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回荡,“是因为水患,田淹了,房子垮了,活不下去了!可更因为,那些本该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的狗官,把粮仓锁起来,把粮食高价卖给贫民百姓。”
“他们巴不得你们饿死,死得越多,他们赚得越多!”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恨!”
陆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火,“我也恨!我恨那个两江转运使徐谦,恨他贪墨了本该赈灾灾民的钱粮,才让这次灾情这么严重;我更恨他封锁漕运,不准外地粮食进来;恨他垄断粮食,把粮价抬到一两八钱一斗,这是要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杀了他!”
不知是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
“杀了他!”
“杀了狗官徐谦!”
怒吼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枯瘦的手臂,眼睛里终于燃起了除了饥饿之外的东西,那就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