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雪停了。
翠屏山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惨白的光。山庄后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上。三个黑影踩着及踝的积雪,穿过结了薄冰的池塘,走向书房所在的独院。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林守业坐在书案后,林文轩侍立一旁,两人都穿着常服,但腰背挺得笔直,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
百里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随从。随从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角落,躬身退出,带上了门。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林公,久等了。”百里弘脱下沾雪的斗篷,露出里面半旧的青衫。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仿佛真是来赴一场寻常夜谈。
“百里先生请坐。”林守业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百里弘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面摊着一张青木郡的地图,几个位置用朱砂圈了出来,其中一个就是翠屏山。他笑了笑:“林公看来,已经想了很多。”
“想了很多,也想不明白。”林守业盯着他,“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前几日的事,是你们做的吧?”
“什么事?”百里弘装糊涂。
“王税吏的‘意外’,赵家商队被劫。”林守业一字一句,“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百里弘静默片刻,终于点头:“是我主不忍见忠厚之家受欺,略施援手。”
略施援手。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林守业和林文轩心头一震。
打断税吏的腿是略施援手,劫掠商队、嫁祸对手是略施援手,那要是全力施为呢?
“贵主……想要什么?”林守业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百里弘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铁矿。翠屏山的铁矿,品质上乘,但林家开采技术老旧,产量不足。我们提供改良的冶炼之法,提高产量。产出的铁矿石,我们以高于黑虎军收购价三成的价格,全部包销。支付方式可以是现银,也可以是盐、布、粮食,或者……成品兵器。”
林守业手指一颤。
高于市价三成,还包销。这意味着林家从此不必再看黑虎军脸色,不必被赵家压价,矿场的收益能翻倍。
“第二,”百里弘放下手指,“朋友。我们希望在青木郡,有一个可靠的朋友。不必冲锋陷阵,只需在必要时,提供一些消息,行一些方便。”
“消息?什么消息?”
“黑虎军的兵力调动,郡城官员的动向,其他豪强势力的异动。”百里弘说得平静,“以及……若将来某一天,我狼牙公国的商队、甚至人员需要在青木郡活动时,林氏能提供些许庇护和便利。”
林守业沉默了。
第一条是生意,第二条……是站队。
一旦答应,林家就绑上了狼牙公国的战车。这辆车现在看着威风,可谁知道能跑多远?万一翻车,林家就是粉身碎骨。
“百里先生,”林守业缓缓开口,“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一旦被黑虎军发现,林氏几百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知道。”百里弘点头,“但林公可知道不这么做的风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翠屏山的位置。
“黑虎军视青木郡为私产,视境内豪强为肥羊。听话的,定期割肉;不听话的,找机会宰杀。林家这些年,被割了多少肉,林公心里有数。赵家为什么敢对你们下手?因为背后站着黑虎军。今天他们能扣你的货,明天就能封你的矿,后天就能随便安个罪名,把你们全家下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青木郡,指向更北。
“而我狼牙公国,初立不过三年,疆域不足黑虎军三分之一,兵力更是悬殊。但我们有一点不同——”百里弘转身,看着林守业,“我们视合作者为臂助,而非肥羊。林公可知,为何我们能以少胜多,能在北境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