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盛夏的骄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云州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泛着刺眼的白光,热浪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街景。街边店铺的幌子无精打采地垂着,树荫下挤满了摇扇纳凉的百姓,连平日里最精神的贩夫走卒,此刻也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然而,这份午后的慵懒与沉寂,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打破了。
那声音清脆、规律,不似马蹄沉闷,亦非车轱辘辘。街上的行人不由得循声望去,随即,所有人的动作、交谈、乃至呼吸,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长街尽头,出现了令所有云州人毕生难忘的奇景。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彰显身份的华盖香车,更没有鸣锣开道的嚣张。只有三个人,骑着三架闪烁着金属冷冽光泽的奇异“坐骑”,如同划破炎热午后的一道清风,径直而来。
为首者,正是你。
你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色细布秀才儒袍,袖口甚至带着常年伏案留下的淡淡墨渍。头发以一根最简单的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额前。若非你眉宇间那份超然物外的从容气度,以及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任谁都会将你当作一个赶考途中盘缠用尽的落魄穷酸书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书生”,却骑着一架云州上层最近十分流行的“铁马”。那铁马结构精奇,以不知名的银色金属打造,在烈日下反射着耀目的光芒。两个同样以金属辐条编织的巨大轮子,随着你双脚交替、轻松惬意的踩踏,飞速旋转,带着你和你身下那造型流畅、宛如活物的坐骑,平稳而迅捷地滑过石板路面,发出“哒哒”的轻响。你的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庭院信步,与胯下这超越时代的机械造物形成了奇异而和谐的统一。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你身旁的两位女伴。
你的左侧,落后半个身位,紧紧跟随的,正是你那位早已在云州权贵圈中“声名远播”的“通房丫鬟”曲香兰。她今日仍未作汉家女子装扮,反而穿上了一身色彩极为艳丽大胆的苗家盛装。上身为紧致的靛蓝绣花对襟短衣,以五彩丝线绣着繁复的鸟兽花纹,银质排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下身则是同样绣工精美的百褶长裙,随着骑行动作轻轻摆动,如同盛开在铁马旁的奇异花朵。她那张妩媚动人的脸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转间天然带着一段风情。只是此刻,那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美眸中却含着几分尚未散尽的古怪笑意,嘴角也微微上翘,显然,清晨书房里你那番惊世骇俗的“相亲论”,余韵犹在,让她一想起来便忍俊不禁。这成熟妩媚的风情,混合着异族服饰带来的神秘与野性,让路边多少男子看得眼直心跳,暗自吞咽口水,却又在她偶尔不经意扫过的、带着淡淡戏谑与疏离的目光下,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去。
你的右侧,与曲香兰的艳光四射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一袭白衣、清冷如月的白月秋。她换了身素净的峨嵋派制式剑客服,料子比平时的工作装更为考究,剪裁极为合体,将她高挑秀逸的身段完美呈现。如瀑青丝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成道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颈项。她的面容清丽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专注于账本数字的清澈眼眸深处,却氤氲着一层罕见的茫然与困惑。她不明白,为何一场看似寻常的官场应酬,会变成“相亲”?更不明白,为何自己似乎成了这场“相亲”的“主角”?这种脱离掌控、无法以算盘和逻辑理清的局面,让她那清冷的气质中,无端染上了一丝罕见的无措。即便如此,她骑车的姿态依旧挺拔优雅,白衣胜雪,在盛夏的街景中,宛如一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清丽绝俗,吸引了更多纯粹对“美”的欣赏目光。
你们三人,一青衫,一苗装艳女,一白衣女冠,骑乘着这云州城最时髦的、宛如来自异域的金属坐骑,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突兀又无比和谐的姿态,闯入了朱雀大街的正午。这幅画面带来的冲击,远远超越了简单的“贵人出行”或是“美女相伴”。
“铁……铁马!是新生居的那种铁马!”一个眼尖的年轻货郎首先惊叫起来,手中拨浪鼓“啪嗒”掉在地上。
“是杨公子!昨日在供销社门前,几句话就吓得孙三公子尿裤子的那位!”茶摊上,有昨日侥幸围观的闲汉压低了声音,对同伴激动地说道,手指暗暗指向你。
“左边那个!是那个苗女!天爷,这身段……怕不是山里的妖精变的?”有登徒子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
“右边那位白衣仙子!定是新生居那位白掌柜!果真是……果真是‘蜀中第一美女’!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一个看起来像读书人的青年,看得呆了,手中书卷滑落犹不自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骑的这是什么宝物?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跑得这般快?还这般稳当!怕是鲁班再世,也造不出这等神物!”
“何止是神物!你们没听说吗?昨夜,‘小滇王’庄家,庄老太爷,庄大爷,庄大少奶奶,还有理州召家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夫人,一大家子,浩浩荡荡步行去了新生居!那架势,哪里是拜访,分明是……是请罪啊!”
“何止请罪!我舅姥爷家的二小子在庄家外院当差,昨夜当值,亲眼看见庄老太爷领着全家老小,在新生居后院,对着杨公子……跪下了!磕头谢罪!”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庄家老太爷庄无凡,在云州乃至整个滇地,那是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存在,竟然对着这位年轻的杨公子下跪?这消息比那自行铁马更令人震撼。
“怪不得……怪不得孙将军要亲自在明雀楼设宴……这是要……摊牌?还是要……服软?”
议论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整条朱雀大街炸开。惊异、羡慕、嫉妒、敬畏、好奇……种种复杂的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你们三人笼罩其中。路人纷纷驻足,店铺里的伙计、掌柜也探出头来,连二楼临街窗户也一扇扇推开,露出或好奇或审视的脸庞。整条街的焦点,前所未有地汇聚于你们身上。
而你,身处这目光风暴的中心,却恍若未觉。你甚至微微仰起脸,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因车速带起的些许凉风,眯起了眼睛,似乎颇为享受这午后的骑行。对于那些或高或低的议论,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你完全置若罔闻,仿佛只是行经一处与己无关的热闹集市。
曲香兰眼观鼻,鼻观心,脸上那抹古怪笑意已然收敛,换上了低眉顺目的温顺模样,专心驾驭着自行车,紧紧跟随在你侧后方半步之处,将一个“本分侍妾”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只是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挺直的脊背,泄露了她内心那份与有荣焉的矜傲。
唯有白月秋,那清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自幼在峨嵋清净之地长大,后虽打理锦绣会馆、新生居,接触三教九流,但多为事务往来,何曾像今日这般,被如此多混杂着欲望、揣测、好奇的赤裸目光当街审视?这感觉让她极不舒服,仿佛自己成了戏台上供人品评的物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收,清冷的气质中更添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让一些过于放肆的目光不由得收敛了些。
就在这万众瞩目与窃窃私语中,云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明雀楼,那巍峨的轮廓已出现在街角。
四层飞檐,雕梁画栋,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前两尊石狮威武雄壮。即便是在午时,楼内依旧隐约传来丝竹悦耳、推杯换盏之声,混合着各种珍馐美馔的香气飘散出来,彰显着其云州第一销金窟的地位。
你们三辆造型奇特的“铁马”,就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不偏不倚,稳稳停在了明雀楼那光可鉴人的青石台阶前,正对着两尊怒目圆睁的石狮。
几乎在车轮停转的瞬间,明雀楼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从内被迅速拉开。一个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衫、面容精干、留着两撇打理得一丝不苟胡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他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步伐迅捷而稳健,显然训练有素。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你们三人胯下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属造物时,瞳孔仍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好奇,但立刻便被更深的恭谨取代。
他快步下阶,对着刚刚从自行车上下来、正随意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衣袍的你,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洪亮而不失礼数:“杨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小人孙有兴,是将军府内管事,奉我家将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将军已在顶楼‘天’字雅间备下薄酒,恭请公子移步。”
“嗯,有劳孙管家。”你随意地点了点头,将自行车随手靠在石狮基座旁——这随意的动作又让孙有兴眼皮跳了跳——然后便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明雀楼高悬的鎏金牌匾,仿佛只是来寻常赴宴的友人。
“公子请!”孙有兴侧身,虚手引路,姿态谦卑至极。
你不再多言,迈步便向楼内走去。步履从容,如同漫步自家后院。曲香兰与白月秋亦步亦趋,默默跟在你身后半步之处。
三人甫一踏入明雀楼大堂,原本喧嚣鼎沸的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出现了刹那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一楼大堂极为宽敞,此刻正是午市最热闹的时候,几乎座无虚席。富商巨贾、文人墨客、江湖豪客、官衙小吏……三教九流汇聚于此,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丝竹悦耳,混杂着酒肉香气,好一派人间富贵景象。然而,当你们三人步入的瞬间,所有的声音——杯盘碰撞声、谈笑声、丝竹声——全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举到半空的酒杯,伸向菜肴的筷子,舞动的水袖,全都定格。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震惊、好奇、探究、畏惧、艳羡、嫉妒……种种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翻涌。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炸开的、更加热烈却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如同无数蚊蝇同时振翅,嗡嗡作响。
“是他!就是那位杨公子!”
“乖乖,真年轻!看着比画上还……平常?”
“平常?你眼瞎了不成?没看见他身后那两位?我的亲娘……那个白的,真是仙女下凡吧?”
“啧,那个穿苗家衣裳的才叫……嘶,这身段,这模样,怕是春风楼的头牌花魁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小声点!不要命了?昨天孙三公子就是多看了那位白姑娘几眼,说了几句浑话,结果怎么样?当场吓尿了裤子!被人抬回去的!”
“何止!听说昨夜庄家全家,连老带小,都去新生居磕头了!这位爷,怕是比‘小滇王’还‘王’!”
“你看他们骑的那铁家伙!不用畜力,跑得飞快!定是仙家法宝无疑!”
“怪不得孙将军要在明雀楼设宴……这是要赔罪?还是要拉拢?”
“拉拢?我看悬!这位杨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个能被拉拢的主儿。”
你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这些议论,目光甚至没有在大堂中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楼内的装潢——穹顶高阔,彩绘藻井;四壁悬挂名家字画;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擦得光可鉴人;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小戏台,此刻台上伶人也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你们。你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曲香兰依旧低眉顺目,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显示出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白月秋则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目光,寒意稍显,让与之对视者不由自主地避开视线,但心中的厌恶感却更甚。
孙有兴额头见汗,连忙在前引路,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催促:“杨公子,楼上请,将军已等候多时了。” 他试图用孙校阁的名头,稍稍压一压这诡异的氛围。
你这才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对孙有兴微微颔首,迈步向通往楼上的朱漆楼梯走去。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劈开的海水,自动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无人敢挡在前,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随着你们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楼下的声浪才如同退潮般,缓缓重新响起,只是比之前压低了许多,所有人的话题,都不由自主地围绕着刚刚上楼的你们三人展开。
二楼、三楼皆是雅间,比一楼清净许多,但沿途经过的房门后,依旧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窥探的目光。明雀楼作为云州消息最灵通之处,孙校阁在此宴请神秘莫测的“杨公子”,早已不是秘密。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关注着这场可能决定云州未来格局的会面。
顶楼只有一间雅室,便是“天”字号房。楼梯口,四名身着精良皮甲、腰佩制式雁翎刀、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如鹰的彪形大汉,如同铁塔般分立两侧,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与血腥气。见到孙有兴引你们上来,四人目光如电,瞬间聚焦于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之上。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孙有兴快步上前,对四人中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大汉低语两句,又朝你们这边恭敬地示意。那络腮胡大汉目光在你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你身后二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同时手掌离开了刀柄,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
孙有兴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轻轻叩响了那扇雕刻着繁复凤穿牡丹图案、厚重华贵的金丝楠木房门,声音清晰而恭谨:“将军,杨公子到了。”
“吱呀——” 厚重的房门从内被两名侍立门旁的侍女拉开。
一股混合着顶级檀香、酒气、以及数十道珍馐佳肴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股沉凝如铅、厚重如山、带着金戈铁马血腥杀伐之气的无形威压,亦如潮水般从房间内涌出,瞬间笼罩了门口区域。
房间极为宽敞,装饰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踏上去悄然无声。四角立着青铜仙鹤衔灯,灯内并非烛火,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墙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泼墨山水,气象磅礴。临街是一排巨大的雕花木窗,此刻开着半扇,可俯瞰大半个云州城景,亦有微风送入,吹动悬挂的轻纱幔帐。
房间正中,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同时用餐的巨型紫檀木浮雕圆桌。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佳肴:整只的烤乳猪金黄酥脆、脸盆大的清蒸鲈鱼银鳞闪耀、巴掌大的溏心鲍汁浓稠、翠绿的时蔬摆成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模样、更有诸多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色香味形俱是上乘。银壶玉杯,象牙筷箸,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豪奢与对此次宴请的重视。
小主,
而在主位之上,端坐着此间主人,亦是这股沉重压力的源头。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身材高大,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宽阔。他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暗紫色绣四爪行蟒的常服,蟒纹狰狞,张牙舞爪。他面庞方正,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颔下蓄着短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顾盼自有威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未曾开口,未曾动作,便自然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养成的赫赫威势弥漫开来,令人不敢逼视。正是手握平南军兵马,名副其实的滇地军阀巨头——平南将军孙校阁。
此刻,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在你身上。那目光仿佛实质的刀锋,带着审视、探究、评估,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敌意与压迫感。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你一个下马威,试图在气势上先声夺人。
在孙校阁身侧,垂手侍立着一个身穿锦袍、脸色却苍白得有些病态的青年。正是昨日在新生居供销社被你吓得当众失禁、狼狈不堪的孙家三公子孙叔友。此刻,他低垂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身体微微颤抖,尤其是在你踏入房间的刹那,他更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进父亲的阴影里,再无昨日半点嚣张气焰。
整个房间的气氛,因为孙校阁那毫不收敛的宗师威压,而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侍立在角落里的几名侍女,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气,却无端让人觉得窒息。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官员两股战战、让江湖一流高手心神失守的强大气场,你却恍若未觉。
你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孙校阁那张威严肃穆的脸上过多停留,只是随意地在满桌珍馐上扫了一圈,如同在菜市场挑选菜品。然后,你仿佛回到自己家中一般,无比自然地踱步到圆桌旁,拉开了一张背对房门、正对主位的黄花梨木圈椅。
但你并未坐下。
你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个自从进入房间、感受到孙校阁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威压后,便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了身体、清冷面容下隐含警惕的白月秋,露出了一个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和煦如三月春风的笑容。
“月秋啊,” 你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清晰响起,“别傻站着,来,坐这儿。”
说着,你甚至还体贴地将那张沉重的圈椅,又往后轻轻拖了拖,让出更宽敞的空间。
白月秋彻底愣住了。
她的思维,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在这种场合?面对平南将军如此明显的敌意和威压?东家……竟然让她一个“随从”、“掌柜”、“下属”坐下?而且,还是他亲自……拉开的椅子?
这于礼不合!于理不合!于情……她完全无法理解!
“东家,我……” 她樱唇微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身为峨嵋弟子,她深知尊卑礼仪;身为下属,她更明白此刻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你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迟疑,径直上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她有些僵硬的肩头。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微微向下一按。
白月秋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便被你按坐在了那张圈椅之中。椅背微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却让她本就有些纷乱的心绪,更加无措。
然后,你才施施然地,在她旁边的另一张圈椅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参加一场老友聚会。
做完这一切,你仿佛才终于注意到房间内还有其他人存在,将目光缓缓转向主位上,那位脸色已然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的平南将军,以及他身后那个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的儿子。
你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热络、又带着几分“自家妹子初次见大场面,哥哥需得多鼓励”的殷切口吻,朗声说道,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房间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月秋啊,别紧张!放轻松点!不就是相看相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转向孙校阁方向,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一种仿佛在推销自家珍藏宝贝般的奇异骄傲:
“孙将军,您看看,这就是我媳妇……啊,内子她那位在峨嵋派学艺的小师妹,白月秋。人嘛,您也看见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在蜀中那也是有名有号的。她师姐,也就是我内子,对她可是宝贝得紧,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这做姐夫的,一定得帮着掌掌眼,寻一门好亲事。”
你顿了顿,目光在白月秋那已然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颊上扫过,笑意更深,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道:
“这不,一听说孙将军您府上有意,我这不就赶紧把人带来了嘛!您是不知道,为了劝这丫头出来见见世面,我可没少费口舌。这妹子,面皮薄,一心只知道练功、算账,这终身大事啊,还得咱们做长辈的帮着操心不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啊,月秋,” 你再次转向已经彻底懵掉、大脑一片空白的白月秋,语重心长地道,“今天,你才是主角!别怕生,也别拘束。待会儿啊,可得好好表现!甭管是文是武,是吟诗作对还是切磋较量,都把你在峨嵋学的本事亮出来!咱们不求出彩,但求一个问心无愧,不能堕了咱们峨嵋派的威风!知道吗?得给咱们峨嵋派,争光!”
你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又似在平静湖面投下万钧巨石。
整个“天”字号房内,那原本凝重得近乎实质的空气,被你这一连串匪夷所思、荒诞绝伦的言辞,冲击得支离破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固状态。
白月秋在你那番“主角”、“争光”的言论出口时,清冷如雪的面容便“唰”地一下,从莹白的脸颊一直红透到了耳根,甚至连那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她自幼清修,性情淡泊,何曾经历过这般将她当众置于如此尴尬境地的赤裸裸“推销”?尤其这话还是从她心中敬畏有加、情感复杂的“东家”口中说出!那双向来平静无波、只倒映着数字与账目的清澈眼眸,此刻因为极度的羞窘、茫然、不知所措,而泛起了一层动人的水雾,波光潋滟,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来,逃离这个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地方,却被你那只依旧按在她肩头、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手掌,死死地定在了椅子上。她只能死死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用力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感觉脸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心中一片混乱,既有对你这番“胡闹”的羞恼,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极其细微的、被如此“重视”和“维护”而产生的异样悸动。
而站在你身后,始终扮演着温顺侍妾角色的曲香兰,在听完你那番“得给咱们峨嵋派争光”的总结陈词后,终于再也绷不住了。她猛地抬手,用宽大的绣花衣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但那压抑不住、闷闷的“噗嗤”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紧接着,她那丰满傲人的娇躯便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带着头上精美的银饰都发出细碎的悦耳撞击声。
她笑得弯下了腰,肩膀剧烈耸动,眼泪都差点飚出来。天爷!她这位夫君,这位殿下,实在是太……太损了!也太绝了!看着孙校阁那张如同吃了十斤苍蝇还不得不咽下去的紫黑脸庞,她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早上在书房里被你那番“村里相亲”论调逗出的笑意,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孙校阁身后,那几名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竭力降低存在感的亲兵护卫,也有两人没能忍住,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古怪的、类似于被呛到的“咕噜”声,随即脸色憋得通红,连忙死死低下头,肩膀却依旧可疑地抖动着。
在这片由狂怒、羞窘、爆笑、荒诞交织而成的、几乎要凝固的诡异气氛中,你,终于将目光,正式地、平静地,落在了孙校阁那张已然扭曲的脸上,以及他身后那个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孙叔友身上。
你脸上那“殷切长辈”的笑容不变,甚至还对着孙校阁,露出了一个更加“真诚”、仿佛真心为自家孩子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的笑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孙大人啊!”
你甚至用上了更显亲近的称呼。
“您看看!您要看看我媳妇的这位师妹,我这个做姐夫的,能不给面子吗?”
你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模样。
“这不,我可是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把我们峨嵋派的这朵‘金顶之花’,给请下山,带到您这儿来了!”
你伸手,如同展示稀世珍宝般,虚指了一下身边羞得快要缩进椅子里的白月秋。
“人,我可给您带来了,就在这儿了。您呢,也别跟咱们这些实在人藏着掖着,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了。”
你的语气陡然变得“推心置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
“有话,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不是?”
“您看,咱们是先来文的,吟诗作对,考考学问心性?还是先来武的,切磋切磋,看看手上功夫硬不硬朗?”
“您府上哪位青年才俊有这个意思,尽管站出来!咱们月秋虽然面皮薄,但功夫是得了峨嵋真传的,等闲十个八个壮汉近不得身!人品更是没得说,账算得那叫一个清楚,持家肯定是一把好手!保准亏不了您孙家的门楣!”
你这番话,如同连环重锤,一锤接一锤,狠狠地砸在孙校阁的心口,砸得他头晕目眩,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我媳妇的师妹!我这个做姐夫的!”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这是在用最直白、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这个白月秋,是他的小姨子,是他“内人”的师妹,是他罩着的人!任何关于“联姻”、“纳妾”甚至其他非分的念头,都可以彻底打消了!这是在绝他的后路,也是在抽他孙家的脸!
小主,
更让他吐血的是,你竟然还如此“善解人意”、“积极主动”地,将这场他精心准备、充满了政治算计的鸿门宴,彻底定性、并且热烈地推进为一场为你小姨子举办的、带有“比武招亲”性质的公开“相亲”!而“招亲”的对象,毫无疑问,就是他这个此刻正抖得如同鹌鹑、不争气的三儿子,孙叔友!
“噗——!”
孙校阁身后,终于有亲兵再也抑制不住,尽管拼命咬紧牙关,但那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喷笑声,还是如同漏气的皮球般响了一下,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死死捂住。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足以让孙校阁本就濒临爆炸的怒火,彻底冲破理智的堤防!
“你——!”
孙校阁猛地从紫檀木大师椅上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沉重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死死地瞪着依旧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甚至脸上还带着“鼓励”笑容的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随着他站起,那股原本就弥漫房间的恐怖气势骤然攀升至巅峰!空气中传来隐隐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嗡响,那是他体内狂暴的内力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异象。桌上的碗碟跳动得更加厉害,汤汁溅出;离他最近的桌沿,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他周身丈许之内,空气扭曲,光线昏暗,仿佛连空间都无法承受这股暴戾的杀意!
那是【地·霸王镇军诀】催发到极致的征兆!霸道、惨烈、一往无前,带着千军万马冲阵搏杀的惨烈意志!这股气势如同无形的怒涛,狠狠地拍向端坐不动的你,誓要将你连同你身下的椅子,一同碾成齑粉!
白月秋首当其冲,尽管并非主要目标,但那逸散的恐怖压力,依旧让她呼吸一窒,体内【玄·峨嵋九阳功】自主急速运转,一股阴柔醇和的内力瞬间遍布奇经八脉,护住心脉要害。即便如此,她依旧感觉胸口发闷,仿佛被重锤击中,握住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清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没有让自己露出丝毫怯懦之态,只是看向孙校阁的目光,已充满了冰冷的警惕。
曲香兰闷哼一声,俏脸瞬间煞白。她修为较白月秋弱上一筹,又离你稍远,承受的压力更大。只觉得一股炽烈霸道、充满血腥气的力量如同怒潮般冲击而来,让她气血翻腾,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她连忙运转脱胎自【地·万毒心经】但更重生机与防护的【地·萌芽新生篇】心法,一股温润却坚韧的生机自丹田涌出,勉强护住心脉,但脏腑依旧被震得隐隐作痛,身形晃动,不得不后退半步才稳住,看向孙校阁的目光充满了骇然与愤怒。
然而,作为这股狂暴气势唯一、也是最主要目标的你,却依旧如同狂风暴雨中屹立亿万年的礁石,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保持着那个闲适的坐姿,仿佛迎面而来的不是足以撕裂钢铁、震碎脏腑的宗师杀意,而只是夏日午后一阵略带燥热的风。甚至还有闲暇,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面前桌上那只细腻温润的白瓷茶杯。杯中是上等的陈年普洱,茶汤清亮,芽叶舒展,清香袅袅。
你将茶杯凑到唇边,对着水面轻轻吹了一口气,拂开几片浮叶,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赏玩的惬意。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齿颊留香。
你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仔细品味,然后,才在孙校阁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中,点了点头,用一种纯粹品评美食的闲适口吻,慢悠悠地赞道:
“嗯,茶不错。陈年普洱,发酵得恰到好处。孙将军,破费了。”
你这副视宗师杀意如无物、还有闲心品评茶水的姿态,比任何厉声呵斥、武力反击,都更具侮辱性,都更能践踏一位沙场悍将、封疆大吏的尊严!
“你——找——死——!!!”
孙校阁的理智,终于被这极致的轻蔑彻底焚烧殆尽!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海中捞出,充满了血腥与暴戾!他周身的气势再次攀升,那件暗紫色绣蟒常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满头短发根根竖起,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如同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又似一头被彻底激怒、要撕碎眼前一切的凶兽!
他体内的【地·霸王镇军诀】内力已催发到极致,皮肤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那是内力激荡、气血奔涌到极致的表现!他脚下的名贵地毯,无声无息地烧焦变黑,露出了下面坚硬的楼板,木板上竟也出现了烧焦的黑色印记!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向内,一股恐怖的无形吸力开始凝聚,房间内那些细小的物件——筷子、调羹、乃至杯中的茶水,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要脱离掌控,向他掌心飞去!这是【霸王镇军诀】中一门极为霸道的擒拿手法“擒龙控鹤”起手式,一旦施展开来,足以隔空摄物,捏金断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场毫无转圜余地血腥的搏杀,似乎已不可避免!房间内的空气凝固如铁,温度却灼热得如同熔炉!
白月秋面色再变,体内真气已运转到极致,随时准备出手,哪怕明知不敌!曲香兰也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手指微动,袖中几枚淬毒的银针已滑入指间,眼神锐利如刀。
孙叔友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几名亲兵护卫亦是面色惨白,进退维谷。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一触即发之际——
你,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
茶杯底与光洁的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的“嗒”的轻响。
这声轻响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瞬间穿透了孙校阁那狂暴的气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