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遗留证据

你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扫描仪,一行行,一字字,掠过那些早已在历史尘埃中凝固、却依旧散发着血腥气的文字。奏折的内容,其恶毒、其肆无忌惮、其罗织构陷的想象力,甚至比你预想的,还要卑劣,还要赤裸,还要令人作呕。

这位时任“御史台,滇黔南道监察御史,臣宋灏榷”的奏折,开篇便是惯例的颂圣与自谦,但很快便图穷匕见。他将早已冤死诏狱、尸骨已寒的薛民仰,描绘成一个表面忠直敢言、清廉自守以邀名、实则包藏祸心、阴结藩镇(虽未直言燕王之名,但多处用“强藩”、“边镇重将”等词强烈暗示)、意图在京城中枢潜伏、伺机作乱、颠覆朝廷的阴险巨奸、国之大蠹!他列举的所谓“罪证”荒诞不经,多是以“风闻”、“据传”、“人言”、“似有”开头的捕风捉影,或是将薛民仰在辽东任上正常的政务处置、与燕王必要的公务往来,进行最恶毒的歪曲与臆测,解读为“阴谋”的蛛丝马迹,“勾结”的铁证。其笔法之老辣,在于善于牵强附会,无中生有,将一些毫无关联的事件强行串联,编织成一张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却足以在特定政治氛围下置人于死地的“罪证之网”。

而其中,被他作为“最有力”、“最无可辩驳”、“足见其家久蓄逆志”的核心证据,赫然、刺眼、令人发指地,正是——薛民仰那尚且年幼、不谙世事、因父亲惨死而悲愤绝望的幼子,在家庭遭受灭顶之灾、母亲哀恸欲绝之际,于街市之上,对恰好赶赴京城心怀歉疚营救薛家、试图前往吊唁安抚的燕王姬胜,发出的、孩童最本能、最直接的情感宣泄:撕心裂肺的哭喊、痛失至亲的悲鸣、以及对“姬”姓之人最懵懂的指责与怨恨!

然而,在宋灏榷的笔下,这孩童痛失至亲后最自然不过的情感流露,被彻底地扭曲、放大、妖魔化!他写道,此子“年虽幼冲,不及垂髫,然立于通衢,目睹王驾,非但毫无敬畏,反戟指怒斥,言辞狠戾怨毒,直斥天家无道,辱及亲王尊颜!其状之狂悖,其心之叵测,绝非寻常稚子所能为!此必是平日家教如此,耳濡目染,其父平日悖逆之言,充斥于庭,故小儿学舌,乃有此狂吠!是故,薛逆民仰心怀异志,久蓄怨望,其家亦然,铁证如山,不容置辩!”

他甚至还不满足于此,在奏折的后半段,以更加险恶的用心,进一步臆测、构陷:“或有人言,此子年幼无知,或可恕也。然臣窃以为,此或为薛逆与强藩(再次暗示燕王)故作姿态,以苦肉计掩人耳目,示天下以决裂,实则暗通款曲,预留后路之狡计也!父子天性,岂能真绝?幼子当街哭骂,或为预演,意在为日后某藩借‘抚恤遗孤’之名,插手朝政、收揽人心、乃至行不忍言之事,埋下伏笔!其心可诛,其计甚毒!”

其用心之歹毒,逻辑之荒谬,揣测之恶毒,简直到了令人发指、丧心病狂的地步!为了将薛家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绝后患,他竟不惜将一个懵懂幼童因至亲惨死而迸发出的、最原始、最无助的悲愤哭喊,也作为染血的、淬毒的砝码,狠狠地压上天平!将一个无辜孩童的眼泪与恐惧,扭曲成其家族“谋逆”的“铁证”,甚至臆造出根本不存在的“苦肉计”、“预留后路”的阴谋!这已不仅仅是落井下石,这是要将薛家每一根骨头都碾碎,每一滴血都吸干,连尚未懂事的孩子都不放过,要将其灵魂也钉在“叛逆”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

奏折的最后,那结论更是触目惊心,寒意森森,字字句句都透着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冷酷:

“故,臣,宋灏榷,冒死泣血以陈:薛逆民仰,虽已伏法,然其心可诛,其毒未清!其妻,岳氏,秉性悍妒偏狭,常于闺中口出怨望之言,诋毁君上,非议朝政,其心叵测;其女,年未及笄,容色不过中人之姿,然性狡而佞,恐为祸水,流入民间,恐生事端;其子,虽在稚龄,然狼子野心,已露端倪,假以时日,必为家国大患!此三者,皆乱党之余孽,陛下之隐忧,社稷之隐祸也!若姑息养奸,心存妇人之仁,则如疽痈在体,养虎遗患,必致溃烂流毒,祸延无穷!臣,泣血顿首,恳请陛下,圣衷独断,乾纲独运:速降明旨,将其妻、女,没入教坊司,永绝后患,以儆效尤;将其幼子,削除民籍,发往边陲苦寒之地,与堠台屯军为奴,使其永世不得翻身!如此,则朝纲肃然,隐患可除,忠良安枕,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小主,

奏折的末尾,落款处。

“御史台,滇黔南道监察御史,臣宋灏榷,谨奏” 一行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清晰无比,下面端端正正地加盖着他当时的监察御史官印。那方鲜红的印泥,历经二十年岁月尘封,已变成了暗沉的、近乎黑褐的紫红色,如同早已干涸、氧化发黑的血迹,死死地、狞恶地印在泛黄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宣纸左下角。它沉默着,却比任何控诉的言辞都更加刺眼,无声地嘲弄着这被它封印、尘封、掩盖了二十年的滔天罪恶与无尽冤屈。

“好……”

你看完了奏折的最后一个字,看完了那方如同凝固血块的印鉴,沉默了足足有十息。十息之间,暖阁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爆响,与苻明恪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胸腔深处,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好得很。”

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古玩字画。甚至,你的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艺术品般的、冰冷的弧度。然而,侍立一旁的苻明恪,却分明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凝固血液的森然寒意,以你为中心,骤然弥漫开来,瞬间浸透了整个温暖如春的东暖阁!那寒意并非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某种纯粹的精神威压,来自一种压抑到极致、反而呈现出绝对冷静的磅礴怒意与……杀机!连跳跃的、试图驱散黑暗的烛火,都似乎为这股无形的寒意所慑,骤然一暗,光影摇曳,在你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

苻明恪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后背的官袍在瞬间被沁出的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他知道,这位看似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奇异弧度的皇后,心中已然动了真怒。那不是暴跳如雷的愤怒,而是冰封火山之下、足以焚毁一切罪恶与不公的、绝对零度般的酷寒杀意!而那位依旧在睡梦中、或许还在为今日吏部某个职位的空缺而暗自盘算的吏部右侍郎宋灏榷大人的命运,在此刻,已然注定。

铁证如山,天网恢恢。

你将奏折轻轻合上,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合上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依旧躬身不敢抬头的苻明恪身上,那目光深邃如寒潭,清晰地映出他微微颤抖的官袍。

“苻尚书,” 你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喜怒,“你做得很好。这份奏章,保存得如此‘完好’,出现在六科廊的‘暗格夹层’,倒是……颇为耐人寻味。”

苻明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仍带着一丝嘶哑,但思路清晰:“回皇后殿下,据发现此奏章的吏员回报,此物并非在常规存档中寻得,而是藏于六科廊存放历年‘已核销驳本’、‘待销毁废稿’的库房最深处,一个极其隐蔽、外层堆满无用旧档的夹墙暗格之中。暗格做工精巧,与墙壁浑然一体,若非臣等奉旨严查,几乎将整个六科廊档案库翻了个底朝天,又恰巧有一老吏隐约记得二十年前一次库房修缮时似乎动过那面墙,恐怕……此物将永不见天日。”

“哦?” 你眉梢微挑,“‘已核销驳本’、‘待销毁废稿’?夹墙暗格?看来,当年有人不仅想让它‘消失’,还想让它‘彻底消失’。只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或是做手脚的人当时仓促,未能处理干净;或是这六科廊中,亦有心存良知、或别有用心的‘有心人’,暗中做了手脚,留下了这枚……致命的钉子。”

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薄薄却重逾千钧的奏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有此物在,宋灏榷构陷忠良、落井下石、致薛家家破人亡之罪,已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你的语气斩钉截铁,随即话锋一转,冰冷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座属于吏部右侍郎的、或许此刻依旧亮着灯、主人正在为明日公务或私利而思量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