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重重疑云

“问题,就出在后面,出在那段空白期,或者……更之后。” 她的凤目之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混合着被蒙蔽的怒意与深沉探究欲望的厉色,那是一个帝王发现自己统治下仍有未知黑暗角落时的本能警觉,“朕也是后来,帝位渐稳,通过某些残存的、未被完全销毁的尚书台旧档片段,以及一些早已消散在文山言海中、语焉不详的朝野传闻,才隐约拼凑、推测得知,她们母女,可能是在薛大人身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政局看似平息之际,因着某份或某几份突如其来的‘新的罪状’弹劾,被再次下旨,彻底抄家,女眷才被没入教坊司的。” 她看向你,目光灼灼,带着寻求答案的急切,“夫君,你想,先帝当时身体也已江河日下、神志昏聩,王继才不过是顺着先帝心思,整死‘忤逆不敬’先帝的一个清流罢了,既然让先帝不高兴的薛大人已死,薛家孤儿寡母于他毫无意义。为何还有人,要对一对已然毫无政治威胁、甚至被燕王庇护都拒绝的孤儿寡母,紧追不放,甚至落井下石,再上弹章,行此斩草除根、不留余地的绝户之计?这绝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这‘落井下石’者,本身就别有用心,或者,与薛家之难,有着更深层的、未被揭露的直接利害牵连,害怕薛家存在本身,就是隐患。” 你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冷静地补充道,手指停止了有节奏的敲击,眼眸微微眯起,危险而锐利的寒光在眼底深处闪烁流转。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被全力驱动,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将姬凝霜提供的碎片化信息、岳明秀血泪的控诉、燕王片段化的回忆、你对官场黑暗面与人性的深刻认知,迅速拼接、分析、推演,试图在迷雾中勾勒出那条若隐若现的毒蛇轮廓。

一个主犯(王继才)已倒台、甚至即将被公开处死以平民愤,皇帝(先帝)也已神智昏聩、来日无多,新帝(姬凝霜)尚未崭露头角,还在积极准备政变夺位的“旧案”,政治风波本应随着残酷的权力交接与新朝气象而逐渐平息,至少表面应趋于平静。为何在此时,在旧势力瓦解、新秩序未定的敏感当口,还会有人,要冒着“鞭尸”的恶名、顶着可能引火烧身、被新帝清算的巨大风险,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对一对已经失去顶梁柱、在朝中毫无奥援、甚至拒绝了当时仍手握重兵的藩王(燕王)庇护、可谓孤苦无依、毫无反抗能力的孤儿寡母,再下毒手,务求赶尽杀绝?这背后的动机,绝不简单!它指向的,是比单纯的政治构陷更阴暗、更卑劣、更赤裸的官场生态与人性之恶,是隐藏在律法与程序之下的嗜血本能。

斩草除根?

害怕薛家将来有朝一日,在新帝治下得到平反昭雪,会顺藤摸瓜,牵连到自己?这说明,这个“幕后黑手”,极有可能也是当年构陷薛民仰的积极参与者、重要帮凶或关键知情人,甚至是隐藏在王继才背后的、更深层的利益关联方!王继才倒了,成了替罪羊,他怕薛家后人日后追查,或者怕与薛民仰有旧的燕王借薛家旧事重提,翻出旧账,扯出自己,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彻底将薛家打入十八层地狱,永绝后患!

可薛家连燕王主动伸出的、几乎是唯一的强力援手都断然拒绝,在朝中更无其他根基,一个清贫孤直的官员门户,即便将来平反,又能有多大力量报复?除非,这“黑手”自己心里有鬼,且这“鬼”牵涉极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所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也要不惜代价扑灭。

侵吞家产?

这是更常见、也更赤裸卑鄙的动机。罗织罪名,将犯官家眷打入贱籍,其家产便可“合法”抄没,在“抄没”过程中,上下其手,隐匿转移,中饱私囊,乃是历朝历代屡见不鲜的贪腐手段,甚至形成了一套隐秘的“分赃”规矩。

薛民仰是清官,明面上的家产可能不多,但或许有祖传的田宅、珍贵的藏书、字画、古玩,或是其案件本身牵连的其他方“孝敬”未及转移的财物?值得为此铤而走险,对一个孤女寡母再踩上一脚,确保抄家过程“顺利”,自己那份“辛苦费”落袋为安?甚至,薛家本身,就是某些人眼中的“肥肉”?

政治投机?

向那位晚年心胸狭隘、多疑猜忌、刻薄寡恩、但余威犹在的先帝,表“忠心”,表“清醒”,表明自己始终与“罪臣”及其家族划清界限,甚至通过更猛烈、更彻底地打击“罪臣”家属,来迎合或试探先帝那难以捉摸的心意,展现自己“除恶务尽”的“政治觉悟”?或者,借此机会,一石二鸟,打击与薛民仰或有旧谊、或对其悲惨遭遇抱有同情心的其他朝臣(比如曾力荐薛的燕王),暗示其与“罪臣余孽”不清不楚,包藏祸心?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抑或是几种阴暗动机交织驱动,都冰冷而确凿地指向同一个令人齿冷的结论:这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与权力帷幕之后、在王继才倒台后仍不放过薛家孤寡、甚至可能主导或推动了薛家最终惨剧的“黑手”,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其罪,当剐!他(或他们)的存在与逍遥,本身就是对“公道”、“天理”二字的彻底亵渎,是旧时代官场最腐朽毒瘤的典型病灶,是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的蚂蟥。

小主,

你眼中的杀意,已不再仅仅是情绪化的愤怒,而凝练为一种实质性的、冰冷刺骨的决断与谋划,如同北地万载玄冰,深埋于平静海面之下,却蕴含着摧毁一切阻碍的恐怖力量。你原本或许只是基于最基本的情理与人道,想给岳明秀一个迟来的交代,平复一桩旧日血泪冤屈,顺便成全姬长风那一片不合时宜却真挚的痴心,化解一段可能影响朝局稳定、亲戚关系的私人纠葛。

但现在,你彻底改变了主意,提升了此事的战略层级。你要的,绝不仅仅是形式上的“平反”。你要顺着岳明秀这根饱含痛苦与血泪的尖刺,将隐藏在其下的、那个肮脏腐朽、吃人不吐骨头、至今或许仍在某些位置上道貌岸然、尸位素餐、甚至继续吸食民脂民膏的旧时代官场毒瘤,连同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利益链条、保护伞,一起从帝国的肌体上,彻底地、干净地、毫不留情地剜除!你要将这一切黑暗与腌臜,都彻底曝晒在新世纪应有的阳光下,用最猛烈的火焰,烧个干干净净,以此昭示新旧时代的决裂,奠定新政权的铁血法统与不容侵犯的司法尊严!

很快,新任尚书令苻明恪,与刑部尚书钱德秋、大理寺卿吕正生、御史中丞尚义功,这四位执掌帝国最高行政、司法与监察权的重臣,便先后步履匆匆、神色各异地赶到了凰仪殿东暖阁。他们显然都接到了不容置疑的紧急口谕,有的丢下了正在进行的部议,有的从休沐中被唤起,甚至来不及换下便服或官袍,眉宇间都带着惊疑与凝重。暖阁内灯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但气氛却凝重得近乎凝滞,落针可闻。帝后端坐上首紫檀榻上,面色沉肃,尤以皇后杨仪为甚,虽然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并未有疾言厉色,但那双深邃眼眸扫过时,带来的无形威压与冰冷审视,让久经宦海风波、见惯场面的四人都心中齐齐一凛,瞬间明白,必有震动朝野、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大事发生。

你没有任何虚礼客套与无谓寒暄,待四人行礼拜见、肃立一旁后,便用最简洁、最清晰、也最冷酷如刀锋般的语言,将薛民仰案的来龙去脉(已知部分)、当前掌握的致命疑点(包括岳明秀的存在与其弟失踪、燕王探访被拒的关键情节)、姬凝霜补充的王继才已伏法而薛家仍遭灭顶之灾的核心矛盾,以及你对此案背后存在“幕后黑手”的严密推测,条分缕析、逻辑分明地陈述了一遍。你没有渲染情绪,只是冷静陈述事实,但每一个事实都如同一块沉重冰冷的巨石,接二连三地砸在在场众人的心头,溅起惊涛骇浪。

尚书令苻明恪目光沉凝如古井,指节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显然在飞速权衡此案重启的深远影响与朝局震荡;刑部尚书钱德秋眉头紧锁成川字,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他执掌刑名,深知此类陈年旧案翻查起来会有多少“意料之外”的牵扯;大理寺卿吕正生这个以刚直不阿、脾性火爆着称的老臣,已是面现怒容,雪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拳头在袖中紧握;御史中丞尚义功则眼神闪烁不定,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面色冰冷的帝后,又迅速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思绪。

他们都是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无数风波险恶、从先帝朝挣扎存活至今的老手,瞬间就明白了此案一旦郑重重启、由帝后亲自督办,背后所涉的水有多深、多浑、多毒,可能牵扯到多少陈年恩怨、盘根错节的势力、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与仕途前程,以及皇后此刻那平静表面下,不容任何置疑、不惜刮骨疗毒、哪怕掀起腥风血雨亦要彻查到底的可怕决心!这绝非简单的“重审旧案”、“平反昭雪”,而是一场即将以薛家血案为突破口、席卷整个朝堂、重新划分权力版图、血雨腥风的清洗风暴的前奏!

四人无不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殿内虽有地龙散发热意,却寒意阵阵,从脚底直窜顶门。

“朕的意思,很简单。”你环视阶下这四位帝国重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泰山压顶般不容抗拒的威势,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铁锤,狠狠砸在御案之上,也砸在众人心头,不容任何质疑、推诿、退缩与侥幸,“此案,必须彻查,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无论涉及到哪一年、哪一桩旧事,无论背后是人是鬼,都要给朕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第一,重查旧案!彻查到底!翻个底朝天!不留任何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