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张布满冰霜、写满仇恨与绝望、仿佛戴了二十年石制面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如同地震般的波动!
坚冰在龟裂,面具在破碎!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是整个身躯都在轻颤。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嘲讽,想拒绝,想怒斥这又是骗局,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无意义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中那原本尖锐如刀、淬满毒液的仇恨,正在被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恍如隔世的迷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也绝不愿承认的、微弱如风中残烛、却顽强闪烁着的希冀所取代、所冲击、所搅乱!
二十年了,七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早已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绝望,习惯了用仇恨作为铠甲与武器,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她何曾敢想,有朝一日,那高踞云端、在她看来与“姬”这个姓氏一体、代表着她一切痛苦源头的帝后,会亲自踏入这污秽之地,站在她面前,以如此郑重、如此具体、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给出这样的承诺?这彻底颠覆了她二十年来的全部认知、预设与赖以生存的仇恨逻辑!
最后,你的目光,掠过呆立当场、激动得双眼发红、嘴唇哆嗦、几乎要落下泪来的姬长风,重新落在神情剧烈变幻、仿佛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小舟般的岳明秀脸上,缓缓说道,语气复杂,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晚辈误入歧途的叹息,也带着一丝冷酷的、直指人心的剖析:“至于他……”
“这个傻小子,” 你看了姬长风一眼,目光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为了你,可以放下亲王世子、兵部侍郎的身段,四处求人借钱,只为能替你打点,让你在这地方少受些苦;可以变卖心爱的兵刃、铠甲、收藏的古籍,只为了凑钱想为你赎身;甚至不惜瞒着他最敬重、也最畏惧的父亲,也要救出你。他为你做的这一切,与他的姓氏无关,与他的官职无关,甚至与他是不是姬家人也无关。只因为……”
你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几个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珍贵的字:
“他喜欢你。”
“如何回应这份感情,接受,或是拒绝,是你自己的事,朕不会,也无权干涉。感情,无法强求,也无需以恩义捆绑。”
“但朕希望,你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能静下心来,抛开仇恨的迷雾,想清楚一件事。”
你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最底层的纠葛与挣扎。
“用对已逝者的仇恨,去拒绝、去伤害一个生者真挚的感情;用惩罚别人、也惩罚自己的方式,来反复折磨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岳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最终被囚禁、被消耗、被惩罚得伤痕累累、甚至彻底枯萎的,可能并不是你仇恨的对象。”
“而是,你自己。是你本可以拥有的未来,是你或许还能抓住的幸福微光,是你作为一个‘人’,而非‘复仇的幽灵’,活着的全部意义。”
小主,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你不再多言,也没有等待她的回应,无论是愤怒的驳斥,崩溃的痛哭,还是茫然的沉默。你知道,种子已经种下,而且是以最猛烈、最直接的方式,凿开了坚硬的心土,深埋进去。它需要时间吸收养分,需要独自面对内心的风暴,需要破土而出的力量。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是干扰。
你只是转过身,动作自然而轻柔,轻轻拉起依旧沉浸在巨大痛苦、愧疚与某种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中、泪痕未干、神情恍惚的姬凝霜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你握住,用力紧了紧,传递过去一丝温暖与支持,温声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好了,凝霜,我们该走了。给她一点时间。”
然后,你看向依旧激动又无措、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的姬长风,语气不容置疑:“长风,你也先跟我们离开。让岳姑娘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想一想。不要打扰她。”
说完,你不再看屋内任何人,牵着姬凝霜,步伐沉稳地,向门外走去。姬长风张了张嘴,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僵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一尊雕塑的岳明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担忧、与一丝渺茫的希望,最终,他狠狠抹了把脸,低低应了声“是”,跟在你身后,也退出了这间斗室,并轻轻带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关上了,隔绝了内外。
你离去时,岳明秀那双原本被仇恨冰封、此刻却充满了剧烈风暴的眼睛,她心中那座用二十年恨意浇铸的、看似牢不可破的冰山,在你那番情理兼备、承诺如山、直指人心的话语冲击下,其根基已然动摇,坚不可摧的外壳已然布满裂痕。
冰层之下,那被压抑、被冻结了太久的情感与希望,已然如同地底奔涌的春水,开始悄无声息地、却势不可挡地涌动、融化。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